他不太自在地拎著烏都后襟提了一把,助他跨過了門檻,勉力端平自己心里的秤。
“懷兄懷小弟,此人害死我摯友,我留他一命已是仁慈,卻不會給他座上賓的禮遇,你別怨我心狠。”
烏都仰頭看看他,又看看馬廄里圍著的幾個大夫,點點頭“我聽你的。”
晏少昰徹夜無眠,天未亮沐浴更衣,待得黎明第一縷陽光出來后立刻動身啟程。
烏都睡眼惺忪,再好的毅力也抵不住生理困,坐在馬車里左歪右倒。
外邊騎馬的影衛恨不能封閉雙耳,好把殿下討好人的狗腿子話全濾過去。
“懷小弟坐我這兒罷,這座靠是特制的,你再打個盹罷。”
“懷小弟想吃什么,口味有何忌諱咱們在鎮上隨便用點,早早出發才能在傍晚進大同,不然就得在郊外過夜了。”
“小孩大小解不由人,懷小弟什么時候想如廁,你不要忍著,直接開口就是了。”
廿一深吸口氣,打馬往前頭去了。
這小山村偏得很,東西北三面不是山就是林,出城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今日鎮上熱鬧得出奇,隔著馬車都能聽到車外人聲鼎沸,越往鎮中越熱鬧。
換作以往,烏都早扯著耶律烈下車去瞧熱鬧了,可耶律烈不在他跟前,眼前又是這么個皇子,烏都端著端莊沉穩的架勢,硬生生忍著沒掀起車窗看熱鬧。
四歲小兒都坐如定鐘,晏少昰自也忍著。
人太多了,車夫驅車走不動,在人群中小心挪騰。
北邊街道上,卻有叮叮咚咚的小鼓和銀鈴聲,樂聲很稀罕,不是中原能聽著的樂器。
有老人拿番邦語唱著歌“阿茲魔羅速呔吽喎,梵那吉吉啊麼奈哈蘇缽喎,如亞剋”
烏都睜大了雙瞳,探頭往外看。
唱歌的是個黑紗蒙頭的男人,聲音沙啞,臉龐竟比聲音還要老二十歲,露在外邊的臉與雙手都是枯褐色,人瘦得也像干癟的樹皮,手背脖頸凸出的筋是樹皮脈絡。
北地有許多這樣的老人,頭蒙黑紗的,大多是漫行過黃沙的傳教士,烈日干旱都傷人,皮膚老化很快。
烏都多看了兩眼。
他坐得高,一雙藍瑩瑩的眸子在滿街幾百幾千雙晦暗渾濁的眼睛中,猶如兩汪澄明的湖泊。
唱歌的老巫士渾身一哆嗦,陡然停下歌聲。樂師手里的銀鈴全不聽使喚了,叮叮鈴鈴不絕不斷,驀地平地生風,吹得祭壇上天、地、火三面巫旗騰騰地滾,全指向烏都的方向。
“長生天長生天啊”
老人瞠著雙目,流了滿臉的淚。眾目睽睽之下,這老巫士竟高舉雙手,朝馬車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嘶聲喊著。
“恭迎大靈童長生天轉生降世賜福萬民”
邊民信仰駁雜,卻都知道“靈童”是什么,一時間上千鎮民跪滿了整條街道,“恭迎長生天”的喊聲浪潮般由遠及近涌來。
烏都被滿地下跪的百姓驚了神,驀地身后一緊,他被一只大手扯回馬車。這一下用力猛了,摜得他后背撞上車廂,烏都在這鈍痛里終于記起耶律烈月初探得的信報。
元人的薩滿大巫死了,他們來抓新的大巫了。
晏少昰喝了聲“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