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還沒等他撬開冰棺,四周的潭水驟然凝結成冰,像實體的牢籠追獵而來,要將他攏入其中。
“霄姬,你的冰籠是抓不到我的。”薛崇禮淡聲道,“你分明知道,我早已身死。”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沒有附著什么濃烈的情感,只是淡然平靜地敘述一件事實,而落到霄姬耳際卻是如尖刀劃過。
“所以呢你想表達什么”霄姬陰狠的笑意滲出譏諷,“你想說我不自量力,分明知道你早已不是塵世中人,還可笑地將你的殘魂撕成千絲萬縷,禁錮在繆砂城的每一處”
薛崇禮尚未回答,便有聽見霄姬近乎瘋魔的笑聲“薛崇禮啊薛崇禮,你還是自傲得可笑。你難道還以為我將你固守此地,是出于什么舊情舊念”
修真界上下無人可知的秘聞,被霄姬以最憎惡的語氣提及“你算是什么東西,值得我千年來念念不忘”
霄姬原先是一抹根生于繆砂城的游靈,繆砂城所在之日,便是她誕生之時。只不過她歷經了漫長的年歲方得開智,萬年化形。
她本為靈物,若渡命定劫難,便能平穩飛升,成為俯瞰天地的神女。
只可惜,她敗在命定的劫難前。
彼時霄姬化形千年,為渡劫離開繆砂城,去往人間見證一切生死離別,縱觀人生百味。
她本以為自己悟透愛恨嗔癡,卻在準備回繆砂城的前日在荒山之中撿到一個棄嬰。
嬰兒枯瘦如柴,氣息微弱,連哭聲都斷斷續續將近氣絕,而不遠處聞味兒而來的,是以血肉為食,毫無憐憫之心的野狼。
霄姬動了惻隱之心,落地將孩童撿起。
幼童在她的懷里止了啼哭,睜著一雙純粹漂亮的眼睛瞧著她,饑腸轆轆地伸出雙手渴求,在她毫無回應之后又響亮地哭了起來。
分明在之前已經哭啞了,可一有人付出三分關心,便有顯得生機勃勃。
彼時未切身嘗過凡婦育子,未領悟養育恩情的霄姬心生動搖,放緩了回繆砂城的時間,在荒山之中定居下來。
凡夫俗子究其一生不過幾十載,與她這種萬年彈指一揮的神靈來說不過滄海一粟。
她一開始只叫棄嬰為“哇哇”,因為他總是動不動就哇哇大哭,哭起來沒完沒了。
后來某日下山,路邊支著小攤的算子說他碰到了靈,霄姬一時心慌,以為是自己的真身被凡人所勘破,后來才知道這算子是個瞽者,但眼盲心明。
他結果霄姬懷里的“哇哇”,說他便是靈。
“此子命格非凡,將來必有所成。”算子掐指念叨半刻,卻皺眉看向霄姬,“但與你相沖。”
霄姬是神靈所化,乃最接近天的存在,什么命理測算禍福兇吉她都不信,算子后半句話說完她便將哇哇抱了回去。
反正這小孩也只是助她修行,如何命格非凡也是他的路,自己只要將他養大便是。
區區一個凡人還能傷害她的神體不成
霄姬不以為然,還親自去翻閱古籍,挑選姓氏,為哇哇取名薛崇禮。
禮,履也。
其意為擊鼓獻玉,敬奉神靈。
霄姬便是哇哇的神靈,而崇禮則是讓哇哇對她更加崇敬尊重。
既然算子說他命格非凡,霄姬便以己之力潤澤荒山,培養靈脈,讓天地精華為他所成,日后若真成了萬人之上之人,也算為她臉面增光。
他們的關系本該如此。
可霄姬獨身一人太久了,在化形以前的萬年時光,她飽受孤獨所擾,幾次將在沉冷的風霜間折骨,但歲歲年年,她終究是挺了過來,并且將寂寞孤單習以為常,藏在了自己的血肉骨縫之中。
但隨著時光推移,哇哇從牙牙學語的幼兒到天真爛漫的少年,他不再是荒郊野嶺與她默然相逢的孤兒,而是溫暖她十余載的暖日。
繆砂城里從未出現過的太陽,被她從人間撿了回來。
霄姬從“養他一生”中逐漸轉為“希望他一直活下去”。
她可以在山間永遠與少年當尋常不過的姐弟,只要崇禮不從她生命間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