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楊聲音嘶啞得不像樣子“他們欠的錢你去找他們好了,關我什么事”
“嘖,”男人把煙頭扔地上,碾了碾,在杭楊面前蹲下來,“他家的房子跟車都買了,劉和泰,狗東西已經殘了;他老婆現在正出來賣,但能湊幾個錢至于他家那個十三四歲的胖小子”
男人呵呵笑起來“買了也值不了幾個錢。”
“我們也不是什么喪心病狂的王八蛋,”男人拍拍杭楊的臉,聲音甚至算得上溫和,“這不是沒辦法了才來找你嘛,還剩不到六百萬,高材生,想想辦法。”
杭楊忘了自己這天是怎么回到的寢室,忘了自己是怎么應付過室友的詢問,甚至忘了那兩個男人的恫嚇。
但他還記得男人最后一句話
“下輩子投胎運氣好點,別跟畜生當親戚了。”
第二天,杭楊破天荒地翹了課,在學校里漫無目的地晃蕩,他大腦空空,像一團沒有氣息的游魂。
“小伙子小伙子”杭楊被突然喊醒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不知什么時候,晃到了一堆亂糟糟的人群里,看旁邊的攝影機、顯示器還有滑軌這兒是入校拍戲的劇組
“對不起,對不起。”杭楊趕緊躬身道歉,隨后轉身就想離開。
但隨即,被旁邊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人喊住了“誒小伙子,等等”
他拉著杭楊上下看了幾遍,笑瞇瞇說“待會兒有課嗎”
杭楊“沒。”
“那,”他聲音很溫和,“考不考慮來我們這兒客串一下就兩分鐘的戲,掙500塊的零花錢,你看怎么樣”
杭楊稀里糊涂就答應了,甚至稀里糊涂演了下來他突然發現演員這個職業實在奇妙,像某種意義上的精神鴉片,沉浸在別人的故事里,就足以短暫遺忘自己生命中的全部痛苦。
他像找到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精神孤島,在喊下“a”的瞬間,僥幸獲得了片刻的安寧。
“卡”
“不可思議不可思議”導演在監視器后面震驚鼓掌,他慢慢走過來,盯著杭楊仔仔細細多看了兩圈,喃喃說,“說句實話我是真沒想到,這就是學霸嗎干哪行成哪行你這也太有天賦了我說實話小姚一個演了兩三年的”
導演一不小心說漏了嘴,他趕緊打住。
他口中的“小姚”正是剛剛和杭楊對戲的男主角,杭楊對這張臉有點印象,好像是不停穿梭在一堆粗制濫造的偶像劇里,最近也算有點小火。
“小姚”冷冰冰瞪過來,沖杭楊翻了個白眼,大搖大擺走到旁邊給自己準備好的躺椅上,撂下一句“我要休息”,隨即戴上墨鏡什么都不管了。
導演似乎習以為常,只搖搖頭輕嘆口氣,他把8張毛爺爺笑瞇瞇放在杭楊手心“拿著吧,謝謝你。”
杭楊一瞬間愣住了,他盯著手里的鈔票怔怔地看著,也不知道過去了幾十秒還是幾分鐘,在這個小劇組即將浩浩蕩蕩從青年園這邊離開的時候,杭楊的嘴先于腦子出了聲“那個導演”
導演回頭,發現杭楊神情躊躇、欲言又止,他示意其他工作人員先去布置,自己則走到杭楊面前,溫和開口“孩子,還有什么事”
杭楊的心臟驟然加速,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仿佛看到自己劈斷了人生平坦的大路,走上滿是蒙蒙霧色的小路“我、我家里出了點變故,可能沒法繼續讀書了。”
他的聲音在顫抖“如果、如果我走演員這條路,您看行嗎”
這天來h大取景的小劇組拍的只是個小成本的流水線網劇,好像叫什么紅娘給自己搭了姻緣線,那位導演姓蔡,并不是什么驚才絕艷的名導,也沒有傍身的著作,剛出道的時候拍過兩個意識流的短篇,之后在生活的捶打下迅速接受了自己的平庸,于是火速向資本低頭,兢兢業業拍起了爛片。
即便如此,對杭楊而言,蔡導是賦予他新生的好人。
但有時,午夜夢回的時候,杭楊每每回想起這一天他被迫踏出象牙塔的這一天,還是會忍不住地痛苦和怨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