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臉色頓時又變得臭臭的,不高興地問“為什么不能給太子嘗”
那老漢一點都不怕朱厚照的臭臉,他抱起一只鴨子摸著那被養得油光水滑的鴨背,笑著對朱厚照說道“貴人可曾讀過水滸水滸中提到北宋末年有個說法叫生辰綱,講的是達官貴人過生辰,各地要搜羅奇珍異寶、奇花異石進獻,有時候異石沒法從橋底下通過,還得把橋拆了方便運送來著。”
朱厚照沒讀過水滸,不過他曾為了制作卡牌通讀過史書,自然也清楚生辰綱的害處。他堅決不承認自己讀的書少,只篤定地說道“我們大明沒有生辰綱”
他父皇連賜宴和燈會都經常取消,哪里會像宋徽宗那樣大搞生辰綱至于會不會有人給朝臣們搞這東西,朱厚照目前也沒聽說過,朝中應當沒這么大膽的人才是。
“那貴人就當是我這老家伙膽小吧。”老漢道,“你看我養的這些鴨子個個看著都長得差不多,但它們生什么蛋其實是不一定的,大多數都生單黃,極偶然才能得個雙黃。若是有達官貴人覺得我們這雙黃蛋格外稀罕,想要我們年年往京師送,結果我們卻拿不出來,到時候我們豈不是落了個家破人亡的后果”
老漢這想法并非杞人憂天,別看東西成了貢品像是件天大的榮耀,實際上落到當地人頭上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主要是中間有那么多人等著撈一筆,留給底下人的還能有什么好處呢
不過是喂肥了旁人的錢袋子、成就了旁人的青云路罷了。
是以有些地方即使產出什么好東西,也不樂意叫上頭的人知道。
生怕上頭突然就攤派個新任務下來。
朱厚照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考慮,這與他從小到大的認知都不一樣。百姓能夠做出某樣好東西,居然害怕當官的知道,更害怕被京師的達官貴人看上
這還是碰上眼前的老漢與王磐這兩個敢直接說出來的人,才叫他知曉百姓會有這樣的想法。
光憑這一點,就知道百姓沒有在大明治下安居樂業。
以前小先生教過他的,治理國家最要緊的就是“足食,足兵,民信之”。
如果要去掉其中一項,那就先去掉“兵”;如果要去掉其中兩項,那就把“食”也去掉。
至于“信”,那可是萬萬不能去的,因為“民無信不立”
如果連自己的老百姓都沒法信任你,你這個國家就會垮掉
難道他們大明現在已經不被百姓信任了嗎
倘若朝廷與地方上的官員都能愛民如子,百姓豈有不愿意把好東西展示給他們的道理
朱厚照很有些郁悶,這種郁悶其實昨天聽文哥兒講朝天子的時候就有了,只是現在親耳聽到地方上的百姓這么說以后變得更加鮮明。他辯駁道“拿不出便拿不出,哪里就會家破人亡”
老漢沒再與朱厚照聊這個話題,只吹了兩聲口哨,徑直招呼自家養的狗兒把鴨群趕去水塘覓食。
文哥兒見朱厚照一臉的不高興,不由得抬手摸了摸那久違的龍腦殼,笑著說道“我們在周圍到處走走。”他轉頭問優哉游哉立在不遠處抄手看鴨群下塘的王磐要不要一起。
王磐笑道“我就不去了,你們走累了可以回城里到我家用晚飯,我叫人備了些你們昨兒沒嘗到的高郵家常菜。”
文哥兒沒有推辭,一口應下王磐的邀約,領著朱厚照沿著運河漫步徐行,看看住在運河邊的尋常人家到底過著什么樣的日子。
等到文哥兒一行人走遠以后,那去趕鴨下塘的老漢也回來了,坐到岸邊準備垂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