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年到頭基本都在水上漂,還得時刻打起精神關注沿途水況,非常辛苦也非常危險,有些河段稍不注意便會出事。
何景明便問他們放一趟排能拿多少錢。
結果并不多,只堪堪夠一家老小吃個半飽。
“婆娘在家里種地織布也能攢些錢糧,咱夫妻齊心一家老小便餓不著了。”那排子工樂呵呵地道,“我還能給家里弄點木頭,咱家蓋的房是村里最結實的。每到七八月的狂風暴雨天別家屋子被吹得東倒西歪,只有我們家的屋子不會倒。你是不曉得哩,上回連里正都托我給他們帶木頭蓋新房”
許是因為常年得在水上獨自飄蕩,排子工遇到愿意聽他閑叨的人話便格外地多,何景明只是簡單地問上幾句,他便把自己的所有事都和盤托出。
分明是又苦又累的活計,在他嘴里倒成了一等一的好營生。
像那些負責伐木的、歸楞的、推木頭下河的,全是只會賣力氣的笨人,只他們這些排子工身手最靈活、做的事也最要緊,十里八鄉的人都得來羨慕他們。
何景明聽得心中百味雜陳,到這一刻才深切明白為什么文哥兒說這一條條河道維系著許多人的生計。
對他們而言這點微薄到許多人根本看不上眼的酬勞,已經是他們賴以供養一家老小的活命錢。
眼看天色不早了,何景明心情復雜地回了住處。到大門口時他碰上了同樣從外面回來的康海,兩人邊往里走邊聊,原來康海去了工地上走訪,也問到了許多自己從前不曾了解過的事。
比起官府攤派的勞役,百姓居然很喜歡這次商賈們的招工,因為這次大家都急著想盡早完工,給的工錢很豐厚。他們盤算著要是年前能把活干完,今年說不準能過個肥年。
聽著眾工匠你一言我一語地暢想著拿到工錢后該怎么花,康海心里頭也不怎么平靜。
干活苦不苦當然苦。
但還是沒活可干更苦。
對他們這些還可以賣力氣的人來說,有份可以賺錢的活實在再好不過。如果東家再大方一點,給他們允諾些賞錢或者添幾頓酒肉,那簡直是他們心里的活菩薩
說到底,他們怕官府吹號子無非是因為官府攤派下來的活不僅又苦又累,還總不給錢
不給錢這一點帶來的后果是最嚴重的,你把人給征調去服徭役,他們就沒法干地里的活也沒法去接別的活賺錢了。偏偏你頻繁征調還讓人白干活,弄得人家一年到頭家里都沒收入,日子徹底過不下去了,可不就“水盡鵝飛”了嗎
像這次南京戶部有錢了,哪怕是由工部負責征調來的人手也會付足工錢,前來應征的百姓幾乎都沒有怨言,干起活來還十分積極。
何景明與康海講完各自的見聞后對視一眼,都看見對方眼里翻騰著的復雜心情。他們從年紀來看都算得上是青年才俊,從資歷來看也是純粹的官場新丁,目前仍沒忘記少年時立下的種種誓言。
人生短短幾十年,他們豈愿意庸庸碌碌過一輩子
既然眼下他們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自己的筆桿子,那他們就該效仿文哥兒多多地把這筆桿子用起來。
不平則鳴
康海道“我打算給新報投稿,你呢”
何景明聞言莞爾“我也是這么打算的。”
他們兩人在內閣眼里可能算得上是刺頭,畢竟上次內閣讓他們寫考課改革建議,他們寫的建議就是“甭講什么降低福利了,我認為應該直接裁減庸官庸吏”。
他們也清楚裁減官吏這種事有多得罪人,內閣肯定是不會干的,可他們還是覺得該這么寫
這些天走訪出來的諸多情況,他們覺得光是寫給內閣看遠遠不夠,還想借助新報傳揚出去。
只要他們盡自己的能力去宣揚,說不定能打動幾個同道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