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必須,這一世柯林極少會照鏡子。哪怕不小心在一些光滑的反光面上瞥見自己的倒影,也會下意識裝作沒有看見。
如果沒有和他一樣的經歷,可能會很難理解這種感覺。在一些最私密最自我的場合下,你在鏡子里忽然看見的是一個陌生人。也許他可以用理智告訴自己,沒事的,我仍然是我,只不過換了一具身體,而且再也回不去了而已。
理智可以理解現狀,但情感和本能卻未必能接受,哪怕時間已經過去二十三年。
他真正的幼年在前世度過,有些認知早已留下終生的印刻效應注1。即使在這一世再經歷一次童年,卻也沒那么容易再改變。
所以有時連柯林自己也沒有察覺,一直以來,他總是在刻意回避鏡子,因為看見那副陌生的面孔會隱約讓他感到不適,這并不是指受到驚嚇,而是一種不那么強烈,卻像有異物在水底彌散的個人恐怖。
這個小習慣就像是一個惡性循環,因為他越是不看,也就越難接納新的自己。
在以前這只是個無傷大雅的細節,畢竟讓人不舒服的事情有很多,對心智的損害也未必嚴重。但是很顯然,以后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因為這具身體中已經住進了第二個主人。
這一世他仍是黑發,只是略微有些卷曲。從五官中大體能認出是自己個辛西里人,但不那么明顯。可能是因為混血的關系,面部線條偏向柔和,這讓他顯得有些文弱,不那么咄咄逼人。眼睛下方仍然殘留著一些疲倦的黑眼圈,不過比起在施塔德時已經緩解了許多,也許不久后就會消失。
盡管面容有些憔悴,他的眼神卻有力而明亮,像遙遠的星辰。平心而論,這是一副富有魅力的面孔。對安赫人來說,還有幾分難以抗拒的異國情調。即使在圣一神學院里做兼職和旁聽的時候,也曾收到過一些上層陌生富家小姐的邀請,并因此受到了其他報員的嫉恨。
柯林沒再像以往那樣習慣地別過頭去,而是認真地盯著穿衣鏡中的自己,就像要將這副面容重新刻入心里。
他常認為自己并不不屬于這個世界,但現在必須改變態度。因為如果繼續這樣想,也就意味著他和薄德艾維斯一樣,不過是寄居在這具身體中的過客。
這就是我。柯林在心里說道。就像在宣誓主權。
已經二十多年,該到接受這個世界,和新的身份的時候了。
南希在欣賞彩繪玻璃上的宗教畫,記錄著典故的畫像色彩莊嚴濃重,但透過玻璃,仍能看見窗外那座聳立在陰暗天空下的教堂白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