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汝真驚得差點兒滾下床。
風承熙知道這事的時候,剛過完八歲生辰。
距離那一次在御書房發病,已經過去了半年多。
太后為了替他治病,遍尋天下名醫,那一天,一位已經致仕的御醫被召回宮中。
御醫告訴風承熙一件事當時太后與謝賢妃皆有孕在身,當時的太醫院院判張起極擅婦人科,診出太后孕女,謝賢妃孕男。
后來太后生下兒子,謝賢妃生下女兒,張起因誤診之罪被逐出宮,他本人及族中子弟,世代不得行醫。
“但事實上,在姜家的安排下,謝賢妃的兒子被抱到了太后的寢殿,太后的公主則被換去了謝賢妃身邊。就在父皇為他的愛妃血崩痛哭之時,他的兒子和女兒已經被人掉換。”
操辦此事的穩婆已被滅口,但此事并非一人就能完成,兩名經手的年老宮人雖逃過一劫,卻是寢食難安,夜夜夢魘,那位致仕的御醫則是張起的至交,不想見好友家中的醫術到此自絕于世,所以冒著天大的風險,把事情告訴了風承熙。
這段秘辛聽得葉汝真驚心動魄“這、這是真的嗎會不會真像太后說的,是有人有心離間畢竟太后太后待陛下那么好待云安公主卻”
“朕那時候年幼,一聽這話,便去質問太后,太后把那幾人都殺了,還把聽見此事的宮人全部都處置了。太后說,那些全是謊言,他們都是謝賢妃的人,故意挑拔我們母子之間的關系,就是為了替謝賢妃報仇。
她待朕很好,無微不至,待云安公主卻是極為厭惡,朕不該疑心的,是不是云安若真是她的女兒,她怎么能忍心這么對她”
葉汝真用力點頭。
“葉卿,你好傻啊,你不懂宮里的人性,在宮里,越是不可能的事,就越有可能發生。”風承熙道,“她可能是為了證明我是她親生的,所以會更加刻意地苛待云安。姜家的女兒從來都只屬于姜家,她們為了姜家可以犧牲一切,包括自己的孩子。
當然,也有可能,一切真如她所言,是謝賢妃的人在報復。還有一種可能,是有心人故意在朕這里種下一顆疑心,讓朕疑神疑鬼,誰也不敢相信。”
葉汝真說不出話來。
她一直奇怪自己何德何能,能讓風承熙信任如廝。
現在,這個謎題好像解開了。
因為她是一個無意中闖入宮中的局外人,她不是太后的人,不是謝賢妃的人,也不屬于背后任何一方的勢力,她只是個胸無大志的起居郎,整天都想著辭官回家。
所以她越是想辭官離開,他便越是放心她。
因為別有用心的人,一定會想方設法留在他的身邊。
而留在他身邊的人,也很可能都別有用心。
他誰也不信,除了她。
風承熙忽然皺了皺眉頭“你怎么了”
葉汝真這才發現自己眼眶酸漲,鼻子都塞了,除了呼吸抽噎,整個人還微微發抖。
“沒、沒什么。”葉汝真吸了吸鼻子,“臣知道了這些,不會被陛下滅口吧”
“那可說不準。”
風承熙側過身,黑暗中葉汝真的眼睛里泛著水光,像極了月夜里波光粼粼的湖面,他伸出手,在葉汝真眼角碰到了洇濕的淚痕。
這件事情壓在他心里很多很多年了,原先懷疑的種子早就長成了虬枝疤節的歪脖子大樹,他自己都沒有想到自己會告訴別人。
但葉汝真就是有這種本事,說話也好,吃飯也好,睡覺也好,唱曲也好他很愿意與她做任何事。
風承熙的指尖蹭去了葉汝真臉上的淚痕,聲音很低很低,“可萬一朕把你滅口了,誰來陪朕吃飯睡覺呢朕連個聊天的人都找不到了。”
葉汝真的聲音有一點沙啞“那要是不滅口的話,臣的家里,會永遠給陛下留一間房,陛下無論什么時候來,臣都會讓人給陛下點一盞燈籠在門外等著。”
風承熙無法形容自己這一刻的感覺。
好像世上所有的金鐵都銷盡,化為一段繞指柔。
“葉卿,”風承熙道,“朕不好男色,但朕想抱抱你。”
葉汝真伸出手臂,摟住了風承熙的脖頸。
柔軟的被子隔在兩人身前,這個擁抱像云朵般柔軟暖和。
墻角有不知名的蟲子在輕鳴,風帶著一種特別清甜的香氣鉆進窗縫,月光又溫柔又安詳,映在窗紙上微微瑩亮,如夢一般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