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一早,代儒家門前便聚了不少學中子弟及其長輩,說尋他討公道,代儒莫名,何事如此緊急,不能到學里說,卻也胡亂用了些稀粥,請人至堂屋說話。
因著來人皆是賈氏族中子弟親戚,代儒又是年高最長一輩,所以眾人先按輩分排列,恭敬請安行禮,待“文”字子侄輩小心歸坐,孫輩曾孫輩乖巧站立其后伺候,右下手第一人,方期期艾艾同代儒說起來意。
“原也不敢這般沒規矩上門打擾太爺,只家道實在艱難,才不得已,還望太爺見諒。”說著,便又起身深深作揖。
代儒看眾人態度,仍抓不到頭腦,只問他們到底所為何事,怎又是公道又是家道艱難的話。
只聽完原委,他氣得血氣直沖后腦勺,顫抖著嘴唇,叫家下立刻尋了賈瑞來。
時賈瑞聽得人傳,也顧不得整夜指頭消乏的困倦,連忙整衣從臥房中出來,急急往堂屋去。
只腳剛跨過門檻落地,便聞一聲拍桌重響,又見他祖父滿臉怒容,大聲喝道,“跪下”
祖父往日積威甚重,賈瑞哪敢不從,“撲通”一聲,便低頭跪下了。
少時,又見祖父拄拐靠近,雙指一并點著他問道,“你在學中勒索子侄請你喝酒吃肉,是與不是”
賈瑞聞言震驚,忽的抬眼望向他祖父,祖父怎知道的
隨后余光掃見屋中眾人,當即明了,忙又低下頭,眼中閃過暗恨好啊,原是這幫兔崽子告狀來了,且等他回了學里,瞧怎收拾他們
只眼下,不知如何才能應付過去,賈瑞急得腦門冒汗。
代儒一見孫兒這般模樣,還有甚不明白的,險些背過氣兒去。
嚇得一眾子侄慌忙來扶,眾人邊給他順胸口的氣,邊七嘴八舌勸道,“太爺不必如此,我們也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只求瑞哥兒將那勒索、啊不不,是借走的銀錢還來就是了。”
一旁人均附和道,“是啊是啊,太爺見諒,否則,家中實在無米下鍋”
一番話,聽得代儒愈加胸悶氣短,一把甩開眾人,舉了拐杖就往賈瑞身上招呼,打得賈瑞直抱頭鼠竄。
幾人又假模假樣又勸又攔,看得侍立在后的眾小輩們或捂嘴竊笑、或暗啐痛快。
賈瑞是個沒行止的,時常仗著暫代學中事務的便宜,肆意壓榨他們這些沒權沒勢的族中子弟及附學的親戚之子,若有人不如他意,其便以公報私,早叫眾人積怨已久。
只各人家中都請不起先生,皆怕賈瑞暗中作怪,叫代儒太爺退了他們學去,遂只隱忍下來。
但昨兒夜里,賈琛忽派人至了各家中,許諾贈他們每家五十兩銀子,只要他們來討回被賈瑞勒索走的錢財便可。
各家對琛大奶奶打了賈瑞之事也略有耳聞,聰明人一聽,便知是賈瑞個色膽包天的,沒眼色撞了上去,誰知碰上了硬茬子琛大奶奶不算,賈琛且要下手給他教訓。
各家眼瞧那白花花的銀子,口中流涎,心下一橫,要債有何難的
賈家始祖立下規矩,族中義學原就是給請不起先生的子弟設的,學中之費皆由有官爵者供給,本不需束脩,茶、飯、筆墨紙硯等也都免費,可四時八節,各家往賈代儒家中送的禮兒何曾少了
家家都是勒緊了褲腰帶,東擠擠、西攢攢的按時送來,可即便如此,子孫到了學中,仍被賈瑞逼著買酒買肉,這是何道理
如今賈琛愿白花銀子,他們又占理兒,有何不敢上門的,便是不要這臉、得罪冒犯族中長輩也不顧了。
代儒被人扶坐在首位,不住順氣勸慰,只見眾人對還錢之事毫不松口,便知今日他們若拿不到錢,不肯罷休了,只捂著心口,叫遠遠立著的小輩們只管算清賈瑞吃喝了他們多少銀錢,他自賠。
不出意料,來者皆有準備,一聽他說這話,便將身上早備好的賬子,遞了上來。
代儒拿了一篇,一眼掃過,瞧著上頭詳細錄著某年某日,因著何緣由,賈瑞勒令某小輩買了多少銀錢的酒肉,氣得直垂胸。
他實沒想到,自小嚴加管教的長孫,竟長成這般惡劣勢利、貪財好色的模樣。
后又叫家人將這些賬子都送去與老妻,讓老妻稱了銀子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