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柔笑道“官家還未來,但今日有簪花宴,娘子快起身梳妝吧。”
對于美,鄭修媛從來不落人后,晨間的一套妝容很精細,宴會用珍珠妝,斜紅1處各以六顆珍珠替代,再戴上她的芙蓉冠子,立于后妃之間,是一眼就望得見的存在。
“你說,圣人2今日會怎么梳妝”鄭修媛望著鏡子里的自己問,不等肅柔回答,自己便嘟囔起來,“八成又是一副寡淡的裝扮,我們是庸脂俗粉,就她清高。”
肅柔自然不會去評價皇后,只是迂回道“娘子貴能逮下,忠以導君,官家都看在眼里呢。”
這下鄭修媛高興了,托著手,讓人伺候她更衣去了。
肅柔從內寢退出來,在閣前侍立,看那株海棠的花葉,迎著清風簌簌招展。延嘉閣的海棠是后苑出了名的,雖沒有香氣,但繁盛壯美,一重枝干一重花,瞇著眼睛看,幾乎遮蔽了半邊宮門
忽然見一襲青綠的袍裾出現在花底,那袍角繡滿銀絲云紋,是官家來了。
肅柔忙斂神,和閣內宮人一齊道萬福。鄭修媛受寵,官家往來得也多,頭一次接駕大家都很慌張,但時候長了,就可以從容應對了。
至于官家其人呢,少年英特,先帝登基后只當了兩年皇帝就駕崩了,彼時官家才十六歲。十六歲繼承大寶,朝中也動蕩了一陣子,但官家有手腕,連同幾位外戚重臣平息了政局,連那些以批判為己任的言官,對官家也無可指摘。
年輕的帝王萬眾矚目,是后宮大多女孩子心之所向,肅柔也曾窺探過天顏,確實冰魂雪魄,很有讀書人的清正氣象。但可惜,眉眼太過冷淡,即便時常笑著,看上去也不易親近,或許帝王心,本來就涼薄吧
皂靴從面前經過,官家的衣襟熏青梔,那是種淡雅中略帶苦味的香氣,凝結在鼻尖,滲透進潮濕的空氣里。肅柔只等他經過,就能直起身來,可是官家卻在她面前頓住了步子,讓她有些疑惑。
“朝中重新追封有功之臣,你父親的靈位移進了圣祖殿,配享太廟了。”
官家那道淡漠的聲線響起,肅柔略怔了下,才明白過來,他是在同她說話。
配享太廟,無上榮光,但又好像離她很遙遠。爹爹過世那年她才六歲,很多事都不記得了,但身后能得朝廷認可,總算不枉此生吧。
肅柔雙手加眉,長揖下去,“多謝官家。”
暗里也驚奇,她一直以為官家不會記得她們這些宮人,卻沒想到官家心思澄明,好像一直知道她是誰的女兒。
官家嗯了聲,轉身往后寢去,忽然想起什么來,又頓住步子問她“你入禁中,有十年了吧”
肅柔應了聲是。
官家大約還在等她說些什么,可她應完這個字便沒有下文了,多少令官家有些不解和意外。換了別的宮內人,就算沒話也會找出兩句話來,畢竟與官家搭話的機會不多,哪有平白錯過的道理。然而張肅柔就是張肅柔,這些年一直謹守本分,像今天這樣晤對,似乎也沒什么奇怪。
官家輕牽了下唇角,負手進了內闈,鄭修媛立刻迎上來,操著溫存的語調俏聲問“官家是來接妾赴宴的嗎”
肅柔撤手起身,聽不清里面說些什么了,沒過多久就見打扮停當的鄭修媛攙著官家的手,從后寢出來。平常這樣的宴會都是肅柔隨侍的,今天卻例外,鄭修媛淡淡吩咐“張內人留下,內侍送了幾匹緞子過來,我今日要做衣裳,你替我看一看,哪個花樣做上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