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柔呵腰領命,退到一旁恭送他們出宮門,其實這樣更好,她并不喜歡隨侍赴宴。禁中爭奇斗艷的女人太多了,譬如顯貴高門中的妻妾爭寵,到了皇帝的后宮也一樣。
小宮人來引她進偏閣,臨窗的高案上碼放著那些緞子,都是最近正時興的,火焰紋啊,纏枝葡萄,還有龜背瑞花。鄭修媛在吃穿用度上很考究,既然讓她先來相看,就得想好式樣和配色,以便到時作參考。
所謂的簪花宴是端午宴,后妃們齊聚一堂,宴上官家賞花,替妃嬪們點面靨,耗時很長。肅柔和宮人們閑來無事,就坐在鄰水的臺榭上掛香囊、吃角黍,也算一段難得的清閑時光。
約摸宴到中途的時候,隨侍的何內人回來取衣裳,說于美人失手把茶湯潑到了鄭修媛裙子上。
“你是沒看見,當即臉色就不好了,只是礙于官家在,強忍著,不過笑起來咬牙切齒,怪嚇人的。”何內人邊說邊伸舌頭,“還有簪花,官家把牡丹賞了圣人,鄭娘子就搶著頭一個描紅,被其他娘子奚落了”后面的話不用說,匆忙抱上衣裳趕了回去。
大家知道,這下子不能松散了,各自都繃緊了皮,等著鄭修媛回來發脾氣。不過后來大概因為官家替她找回了面子,回來的時候臉上倒并未見怒容。
照常拆了頭,更了衣,坐在半開的窗前吃香飲子,吃了半盞偏頭來問肅柔“先前官家和你說了什么”
肅柔正整理帔子,回身道“官家提起我父親,說朝中追封舊臣,把我父親的靈位移進圣祖殿了。”
鄭修媛哦了聲,“配享太廟了”說著泛起一點酸笑,“我一個小小的修媛,如何當得起你服侍,論資歷,我怕是還沒你老呢。”
她慣會綿里藏刀,其實官家和肅柔說的那些話,她未必不知道。一個獨占欲極強的人,也具備敏銳的嗅覺,在她看來這位張內人長得美,且是顯貴門戶的良家子,這么多年沒有晉封實在不尋常,因此打從肅柔調到延嘉閣起,她就格外留意她。
今日算是抓到把柄了,官家果然找她說話了。禁中內外那么多的宮人,官家知道她父親是誰,前朝的決定竟親口來告訴她,可見早就已經打探過她的出身了。
鄭修媛就是這樣的脾氣,這宮內宮外,官家不論要哪家的小娘子都不和她相干,唯獨不能動她閣里的人。主仆一場最后要是弄得平起平坐,甚至越過她的次序去,那她豈不是要淪為全后宮的笑柄了
所以為了杜絕這種情況,須得先下手為強,她招了招手,“張內人,你坐。”
肅柔不知道她有什么打算,心里隱隱覺得不妙,但也還是依言坐到她身旁。
“你離家那么多年,想家嗎”鄭修媛放下了建盞,倚著憑幾問,“我聽說你生母早就不在了,繼母把你請托進宮,想必和你的感情不深吧”
禁中常有人員調動,肅柔到延嘉閣供職也才三個月,并沒有和人暢談家事的必要,但鄭修媛既然問起,自己總要敷衍敷衍,便道“繼母待我很好,只是因為父親不在了,沒人撐起家業,送進宮來,也是為了讓我多長見識。”
結果鄭修媛一撫掌,如夢初醒般道“我想起來了,你差點就被太后收作養女,要是太后還在,你的境遇應當大不一樣吧”說著調轉視線望向她,“張內人,既然家中繼母對你很好,你何不回家去侍奉盡孝你在我宮里這么久,我很喜歡你,自然要替你打算。你還年輕,不必春數落花秋數葉,白耽誤青春。現在出宮,借著你父親的哀榮許個公侯人家,不比在禁中強百倍”
鄭修媛兩眼熠熠生輝,幾句話,說得肅柔噤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1斜紅女子太陽穴側,描畫的豎起的紅色新月形裝飾。
2圣人宋代稱皇后為圣人,皇帝為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