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綿綿帶來的女使婆子也把東西收拾完了,一行人從屋里退出來,綿綿臉上又掛上了爽朗的笑,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已經淡忘了,熱絡地招呼著“屋子讓給阿姐使,我先過沁香苑去了,安頓好了再來找阿姐玩兒。”
肅柔笑著點了點頭,說好。
綿綿帶著人出了千堆雪,邁出月洞門后臉便板了起來。那個沁香苑在院子東北角,離這里好長一段路,中間以一條廊道連通,雖說東西不必自己親自搬,也不費什么力氣,但她心里就是不舒坦,覺得潘氏是有意讓她下不來臺,那個張肅柔也不是什么好人。
貼身的女使最懂主子的心,薈兒亦步亦趨跟隨著,一面開解道“小娘子別氣了,做什么和那個人一般見識。二房守了這些年的寡,心里攢著氣呢,又不好對老太太發作。如今見老太太疼愛小娘子,存心替她家二娘子爭寵,想借此打壓娘子。”
綿綿哼笑了一聲,“她是一眼望得到頭的人,我的路還長著呢,怎么會跟她置氣。只是這位二姐姐,年長我好幾歲,還是見過大世面的,居然半分也不肯謙讓,真是叫人無話可說。”
姜嬤嬤說可不是么,“譬如捂熱的被窩,哪有非叫人騰出來的道理。小娘子年輕,還敬她見過大世面,我卻看出來了,什么修媛娘子放恩典,怕不是行差踏錯,被人趕出來的吧否則天子駕前,隔三差五能見著官家,官家怎么不瞧著祖輩功勛封她個才人美人,平白伺候了十年,說放歸就放歸了太夫人那頭,到底是自己帶大的,多少要顧全她的顏面,弄得闔家迎貴客一樣,其實內情不好擺在明面上說罷了,說不定這會兒正鬧頭疼呢。”
這話有理,大家著實嘲笑一番,心頭氣順了,搬到沁香苑住,也就不是什么大事了。
那頭肅柔安頓得差不多時,見至柔帶著兩個干練的女使進來,到了跟前比了比那個高個兒的說“這是蕉月。”又比比圓臉的說,“這是結綠,都是祖母院子里的一等女使,祖母讓我領她們過來拜見阿姐。”
那兩個女使并排站著,臉上帶著含蓄的笑,深深向肅柔納了福。蕉月道“小娘子往后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奴婢們,奴婢們雖愚鈍,手腳還算勤快,愿意受小娘子調理,聽小娘子派遣。”
肅柔點了點頭,請至柔坐下。底下女使端了紫蘇熟水來,結綠忙接過茶盤伺候,蕉月也是極有眼力勁兒的,剛到便領了差事,指派粗使們布置庭院去了。
至柔端著建盞,淺淺抿了一口,一面問肅柔“申表姐怕是不肯輕易讓出院子吧可說什么了”
肅柔隨口應了聲,“也沒費什么周章”
邊上的雀藍接了話,笑道“臨走時候說把屋子讓給二娘子使,大度得很呢。”
至柔笑起來,“我就知道少不了這一套。這位表姐向來倒驢不倒架子,瞧著得體得很,滿肚子盡是小算盤,阿姐和她相處得久了就知道了。家里姐妹們都不喜歡她,兄弟們也不愛理她,不過看在姑母的面子上,不好給她難堪。她到上京來,原就是想借著咱們家的門第,找個官宦人家的郎子,不過她的出身擺在那里,父母又健在,將來結親也不能繞過姑丈和姑母。結果她竟想出個好辦法,和祖母說愿意過繼給大房,還想登張家的族譜。這么一來既難為了大伯母,又得罪了嬸嬸,大伯母有寄柔和映柔的婚事要操持,她一攪和就得先料理她。嬸嬸呢,存心挑刺,說她指名要過繼給大房,嫌棄三房是庶出。這么一來她里外不是人,如今留在府里,全仗著祖母疼她。”
肅柔聽至柔這么說,也覺得這事荒誕得很,原本女孩子在娘家不入族譜,自己是因為進宮當了女官,才放特例。現在綿綿這外甥女要入族譜,無論從哪一頭論起,都是大大的僭越。
牽袖提起茶壺,又給至柔添了香飲子,肅柔垂眼道“大伯和大伯母又不是沒有兒女,天底下也沒有過繼外甥女的道理。”說罷想起嫁到開國侯家的尚柔,便問至柔,“長姐在陳家過得好嗎”
說起尚柔,至柔臉上露出悵惘的神情來,搖頭說“那位姐夫在迎娶長姐前,屋里就有兩個通房,內情伯父伯母是知道的,伯父不大稱意,讓伯母再審度審度,可伯母軟弱,又貪人家是公侯人家,勸長姐先出嫁,日后再好好調理那些姬妾,反正將來終究是主母當家。長姐聽了嫁過去,可那兩個通房得寵慣了,根本不拿長姐放在眼里,常把長姐氣得犯胃疼。后來生了則安,月子里也沒養好,到如今屋子里還是一團亂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