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望了望他,他微昂著頭,心有雄鷹的人,時不時會流露出睥睨天下的桀驁姿態來。肅柔知道,其實這人,遠不是她現在看到的這么簡單。
他說“你知道赫連這個姓氏嗎云赫連天,永享無疆,這個姓氏本來就野心昭彰,一身原罪,我能活到今日是我命大。小娘子將來早晚是要嫁人的,如今世道險惡,許多男人看似是良配,婚后原形畢露,到時候你怎么辦我這個人,向來信不過別人,只信得過自己,反正只要我活著,就一定不會虧待你,將來若是我戰死了,你還是自由之身,到時候要是愿意離開,也照樣可以遠走高飛。”
這番話雖不帶任何煽情的成分,卻讓肅柔內心震動。她略沉默了下,半晌道“容我再想想。”
這就說明還有轉圜,赫連頌頓住步子,好言好語開始誘哄“反正你我都已經定親了,成親不是順理成章的嗎。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就等著正日子快些到,屆時籌備酒宴款待賓客,也只一天罷了,過了那一日,所有問題都迎刃而解了,你看多簡單。”
是啊,這么說來是真的很簡單。他眼巴巴看著自己,肅柔也眼巴巴看著他,看那雙眼里慢慢溢出濃情,仿佛她真是他心頭所愛似的。
頭皮一陣發麻,她倉促地調開了視線,“先不急,還有兩個月呢,興許兩個月內有變數也未可知。”
能有什么變數,這世上不會有人來逼迫他們退親的,就算是官家,也會以江山社稷為重,一個張肅柔和隴右相比,實在算不得什么。當然若是官家當真因她失了分寸,那就是給了隴右舉事的借口,一個成熟的帝王,是絕不會因小失大的。
所以剛才的對視,讓她芳心大亂了吧他自得地微笑,看她在一彎細淡的弦月下走得匆匆,自己也快步跟了上去。
烈日的余溫漸漸消散了,朦朧夜色支起來,了園所在的位置,圈出了一個十分寂靜廣闊的圓,從那圓心走出去,邁出前面的坊門,就是一個熱鬧的煙火人間。
長街上人來人往,上京的夜市向來繁華,南北筆直的一條通道,到了夜間道路兩側點亮燈亭,就算是平常日子,也頗有上元佳節的意味。
世上還真有湊巧的事,走了一程,忽然聽見有人叫“介然”,肅柔回頭望,還沒看清出聲的是哪一個,就發現自己的手落進了赫連頌的掌心里。
心頭一急,正要掙,他微微靠過來些,低聲道“是老師和師母。”
肅柔頓時噤住了,這才看見一對老夫婦迎面走來,原來杭太傅夫婦向來感情很好,太傅平時也沒有宴飲赴約之類的應酬,飯后喜歡和夫人一起出門消食,又因府邸就在附近,便恰好遇上了。
杭太傅原本對外面流傳的謠言將信將疑,這回見他們倆牽著手,心里的疑慮頓時打消了,上前笑著寒暄“今晚天色好,你們也出來走走”
兩個人堆著笑見禮,納福的納福,作揖的作揖,等各自行完了禮,兩只手依舊很自覺地牽在一起,外人看來真是和睦又登對的一雙璧人。
杭夫人是頭一回見肅柔,上下打量后道“好端莊的小娘子,和介然正相配。先前得知介然請了老師做冰人,我一直懊惱沒有機會得見二娘子,可巧,今日竟遇上了。”
肅柔忙道“是我失禮了,原該去府上拜會師母的,但因近日忙于手上事務,一直不得閑,還請太傅與師母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