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悠然牽著馬韁,把真心剖白給她看,“可能就是在等著小娘子吧”
然而這種話有幾分真假,不得而知,在肅柔看來恐怕有九成是假的。嗣武康王,雖然處處風光,如魚得水,但質子畢竟是質子,若是娶妻生子,半條命就得留在上京。真要是娶個眷戀他、愛慕他的女人,將來也許要經受生離死別剮骨之痛,所以她不喜歡他,反倒可以減輕傷害,這樣想來也算雙贏。
見肅柔不說話,他不由覷她一眼,又小心翼翼追問“小娘子打算什么時候問過岳父大人”
他總是岳父大人長、岳父大人短,肅柔起先還會反駁他,到后來被他叫得習慣了,便也由他去了。算了算時候,說“后日吧。明日告知貴女們停課一日,也免得她們白跑一趟。”
赫連頌道好,“那我后日騰出空來,陪你一道去。”
最后一道余暉落在他的鎧甲上,他含著笑,這種喜悅是發自內心的。不過仍有憂慮,“你說岳父大人會答應嗎倘或他老人家一時想不明白,也不看好,那小娘子果然就不嫁給我了嗎”
這個問題無可回避,肅柔也在想,若是爹爹墳前占卦,占出來的結果并不如意,到時候又應當怎么辦。思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那我就退了親,上山做女冠去。”
這話嚇了他一跳,“做女冠小娘子可不要魯莽行事。”
但這個出路,細想之下除了不能嫁人之外,其實也沒有什么不好。肅柔淡然道“女冠又不是青燈古佛一直到老,也可以在俗世中來去,結交朋友,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這種選擇是對青春最大的浪費,她分明與上京城中那些貴女一樣,本該擁有紅塵中最好的一切,為什么要把自己送進山門,天長日久后,遭受那些腌臜男人的覬覦。
“你要是有這個打算,岳父大人怕是不答應也得答應了。”他佯佯搖著馬鞭道,“你是他最疼愛的女兒,他一定舍不得讓你糟蹋了一輩子。”
肅柔聞言怔愣了下,“我爹爹與你提起過我嗎”
他望著前方,微微瞇起了眼,“當初岳父大人把我接出隴右,到達廊州地界才出了事,這一路走了十來日,他也會和我說說家里的事,說小娘子自幼喪母,自己常年在外征戰,只陪小娘子過過一個上元節。”
肅柔聽得胸口生疼,這種內情,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果然爹爹那時候并不像押解囚徒一樣只負責將他帶回上京,他們之間也是有交談的。可是她不明白,心里總有巨石壓著,她要弄清原委,半帶憤恨地扣著門框質問他“既然我爹爹沒有慢待你,你為什么要溜出去為什么讓他因追你而遇險”
他回過頭來,淡淡望了她一眼,“我不是偷溜出馬隊,是那時有人要殺我,我慌不擇路,才會與馬隊失散的。”
一口氣哽在喉頭,沖得肅柔淚流滿面,她頹然坐回座上,低頭捂住了雙眼。
所以兜兜轉轉自有因果,待一切有了答案,發現找不到可以憎恨的人了,心里忽然發空,對爹爹的懷念也沒了依托。
赫連頌見她哭,并沒有急于來安慰,心里沉淀的塵垢太多了,能痛快地哭上一哭,不是件壞事。過往的經歷,他其實已經不愿意再去回憶了,也不愿意過多解釋,解釋得太多就成了狡辯,成了欲圖脫罪,而他確實有罪,寧愿張家人恨著他。今日也是她問起,他才告訴她,至于她聽后是什么感想,那就是她的選擇了,如果能夠稍加原諒,那么對她來說,也許可以少些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