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盎卻覺得她這話最是中聽,本來就是,那些哄小女孩的玩意兒有什么意思,還不如早些回去睡覺。尚柔一松口,他就找到臺階下了,興沖沖地說“那我這就讓人備車。”
尚柔沒有理會他,如常和眾人道了別,請大家盡興,自己和乳母帶著安哥兒出了園子。
太夫人什么都沒說,只是沉沉嘆口氣,重新又扮出個笑臉來,對剩下的小夫妻說“快著,你們都玩兒去吧”
大家應了,結伴從園內退出來,因張宅離御街很近,起先大家還湊在一起,后來人漸多,花燈迷人眼,走著走著就走散了。
肅柔白天只見過道旁掛滿燈籠,沒有見過燈籠點亮的樣子,現在才領略到燈海的輝煌,這是禁中百十來盞燈放在一起,所無法比擬的。果真是燈如繁星,處處魚龍舞,如果從空中俯瞰,每條街巷的光帶交織出經緯,必定填滿了整個上京。身邊盛裝的小娘子們搖著團扇,笑語盈盈逶迤而過,衣帶撩起幽幽的暗香,愈發有種人在幻鏡的恍惚。
肅柔看著四周感慨不已,“小時候我也跟著長姐出來看燈,那時還沒有這些新樣式,只有蓮花燈、八角燈什么的,哪里像現在這樣。”
赫連頌哂笑,“該讓陳盎來看看,可是每年的花燈都一樣。”
肅柔聽出來了,他對陳盎也很是不滿,不由唏噓,“我長姐運氣不好,遇見這樣的郎子。”
赫連頌卻看得很透徹,“到底是因為得到后不珍惜了,如果眼前有個新鮮的女郎,還會覺得這花燈沒什么可看嗎”邊說邊牽住了她的手,正色道,“對于這種不愛惜妻子的男人,我羞于與他為伍。娘子你放心,等我們成了親,我每年都陪你看花燈,從青春年少看到白發蒼蒼,絕不會像陳盎一樣。”
肅柔笑了笑,權且這么聽著吧,她并不是個樂觀的人,感情此一時彼一時,哪一對怨偶剛開始的時候,不是這樣海誓山盟。
自己如今已經習慣了與他手牽著手,行走在人潮中,濃妝的伶人穿著彩衣從身邊經過,金箔貼成的鱗片在燈火下耀眼。他小心將她護在身邊,一面對她道“我忘了告訴你,翻鋪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二,屆時看我能不能抽出空來,萬一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也好幫忙。”
肅柔說不必,“我知道婚前你有很多公務急著要處置,只管忙你的吧,家里人手夠了,不用你幫忙。”說著頓下來,忽然想起昨晚官家現身的事,心里總覺七上八下,原本不想告訴他的,可細想瞞著不是辦法,便道,“前兩日官家送了盞燈過來”
他聽后眉心微沉,“竟到現在還惦記著。”
肅柔頷首,猶豫了下才道“昨晚他來舊曹門街了,我送走了你,就看見他了。只是他也不曾招我說話,略站了站就走了,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他的臉色在五彩的燈火下顯得冷硬,略思量了下,半帶玩笑地說“看來我得抽個時間進宮謝恩,官家日理萬機,過節竟還想著給你送個燈籠真是比我這做郎子的還細心。”
肅柔卻覺得不妥,“我只是告訴你知道罷了,沒有讓你進宮去。官家就是官家,咱們做臣子的心懷感激就好,你要是去謝恩,不是明著挑釁官家嗎。”
他愁了眉,“他三番四次給我未婚妻送東西,今日香爐明日燈籠,從未考慮過我心里怎么想嗎”說罷錯牙一笑,仰首看著天上高懸的明月喃喃,“真是好朋友,好兄弟”
所以當日的引火,有朝一日還是燒身了,他知道自己若是提及,最后大概會換來他笑吟吟的一句“當初可是你拜托我的”。這件事打從起頭的時候就弄錯了,他以為官家有成人之美,官家也高估了自己的定力,所以一切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發展,還好肅柔站在他這邊,他也覺得自己很有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