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睡得香甜,好好補足了前一夜的虧空,不過心里裝著事,想起今日要進宮謝恩,到底不能無所顧忌的酣睡下去,待得太陽爬上墻頭,自然就醒過來了。
起身想下地,一低頭便看見腳踏上躺了個人,高大的身量屈就在不寬的方寸間,顯然有些憋屈,但好像也甘之如飴。
肅柔苦惱起來,暗道世上怎么會有這樣的男人,不吵也不鬧,一步步鯨吞蠶食,果然很有策略。奇怪明明知道他的目的,卻還是并未讓她覺得討厭,甚至從他委屈的姿勢里,看出了一點討好的可憐相。
靜靜看他半晌,發現他睡覺好像不打呼嚕。出閣前祖母說過,很多男人都有這毛病,躺下去就鼾聲震天,睡在一頭可能會讓人受不了,讓她有所準備,但沒想到赫連頌是個例外。仔細聽,唯有清淺的呼吸,她甚至連他是什么時候潛進來的,也不曾發現。
心里有些懊惱,她氣呼呼伸手推了他一把,“你怎么睡在這里”
他惺忪睜開眼,一手蓋住了額頭,“廊上燈籠太亮,照得人睡不著。”
當然這只是硬找的理由,她哪能聽不出來,好在她沒有說什么,坐在床沿垂下雙足,他見了忙去取軟鞋,那十根腳趾纖白可愛,但他沒敢多看,體貼地把軟鞋套在了她腳上。
肅柔提著裙裾下床,回身見他忙于收拾枕被,有些不忍心,最后還是搭了把手。其實知道他此舉就是為了引發她的同情,怎么辦呢,竟好像有些被他得逞了。
他倒還裝得沒事人一樣,叮囑她“趕緊梳妝起來,一會兒要入宮。”
外面的女使婆子也魚貫進來了,伺候他們洗漱換衣裳。晨間寥寥吃了兩口,兩個人便出門登車,往內城方向去了。
這是離開幾個月之后重返禁中,那心境,有些難以形容。以前很害怕宮里重新召回她,如今總算可以把心踏踏實實放在肚子里了,那深宮也不再顯得那么可怕,反正進來了,仍舊可以囫圇個兒回去。
車在拱宸門前停下,有內侍上來引領,先含笑見了禮,復又道“請王爺王妃隨小的來,官家和圣人已經等候多時了。”
肅柔看了赫連頌一眼,他給她一個安撫的微笑,垂委的廣袖探過來,將她的手攥進了掌心里。
順著夾道一路往南,這條路肅柔曾走過無數遍,現在舊地重游,頗有前世今生之感。只是不便左右觀望,斂神跟著內侍進了文德殿,那寬廣的殿宇正前方寶座上安坐著兩個人,她和赫連頌上前,并肩在早就預備好的錦墊上跪下來,雙手加于前額,深深伏拜了下去。
她穿一身誥命的翟衣,花釵冠兩博鬢,斜紅用了珍珠妝,大革大帶,尊貴非常。上首的官家望著她的背影,一時有些五味雜陳。
就差了一丁點人生差不得一丁點。如果當初沒有答應赫連,如果鄭修媛把她攆出宮后,自己能夠立刻重新把她召回來,那么情況還會是現在這樣嗎
可惜,沒有那么多的如果。
官家微微揚起一點笑意,說“免禮,起身吧。”
宮人上前攙扶,他們夫婦相攜站了起來,可說是郎才女貌,十分般配。官家說“還未向你們道賀呢,祝你們琴瑟在御,百年好合。”
赫連頌長揖下去,肅容道“多謝官家與圣人。內侍省奉命協理婚宴,可惜臣與內子未得機會向官家和圣人敬上一杯酒,心中很是不安。今日我們夫婦進宮來,專程叩謝官家與圣人,多謝官家玉成,圣人恩恤,臣夫婦日后必定悉心竭力,以報官家與圣人恩典。”
皇后含笑同官家交換了下眼色,溫聲道“好了,大禮見完了,就尋常說話吧。”一面招呼挪到東邊的閣子里,讓宮人上了茶,感慨道,“嗣王早前不愿成家,我和官家還說呢,看看哪家貴女合適,打算替他保個媒,沒曾想緣分說話就來了,哪里要旁人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