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這十一月人情往來不斷,有幾家成婚和幾家生孩子的,肅柔忙于周旋應付,才深知道自立門戶的艱辛。第二日仔細問過有沒有宴請,確定沒有,便想趁著得閑,搭個“紙閣”消磨時光。
所謂的紙閣,是當下最時新的一種冬日雅趣,用三扇紙屏相圍,加蓋一個紙屋頂,垂草簾作障蔽,就是個小小的屋中屋。紙做的閣子可以很好吸附香氣,聚集暖意,到了隆冬時候文人們最愛在紙閣里清談,點上幾盞茶,焚上珍藏的香,或坐或臥,侃侃而談,便是阻隔市井喧囂,最為清雅和高格調的生活了。
女孩子當然也愛這種小情調,尤其搭建曲室,對肅柔來說很有意思。王府前廳寬敞,于是吩咐將早就預備好的紙屏搬過來,指派了幾個小廝動手搭建。很快一個閣子就成型了,女使們像模像樣往里面擺上一張睡榻,兩張胡床,并小桌子和溫爐,在這小天地里,一切都緊湊有趣,只有付嬤嬤在不停叮囑著“把溫爐的蓋子蓋嚴實燃香小心,千萬別碰著圍屏”
肅柔踏踏實實在美人榻上躺了下來,閣里香氣馥郁,升溫也快,躲在里面聽著外面的風聲,心里很平靜,不一會兒就昏昏欲睡起來。
漸漸地,風聲里夾帶了馬蹄,篤篤之聲震得地面都震蕩了,大概又到了禁衛換崗的時候。仔細豎起耳朵聽,果然不久又安靜下來,想想自己婚后好像一直都很忙碌,難得現在這樣清閑,越體會,越覺得當下歲月靜好。
草簾被掀起來,沙沙一陣輕響,想是蕉月進來添炭了。她翻個身,把手墊在臉頰下,不防有人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那唇還帶著凜冽寒意。她猛地睜開了眼,見那個卸了甲的人蹲在她榻前,正含笑望著她。
她有些回不過神來,簡直以為在做夢,瞠著眼睛說“官人,你回來了”
他說是啊,“娘子好雅興,還搭了紙閣,一個人在這里受用,一點都不想我。”
肅柔都快哭出來了,“胡說,我哪里不想你,明明天天想你。”
他裝出不敢置信的樣子來,環顧一下這小閣子,“難道搭起這個,是為了在前院等我”
他的自作多情,常能令愛意澎湃,這是平淡生活中最有力的調劑。肅柔心里的柔情涌動起來,加之先前進宮受到了驚嚇,明明已經平息的情緒,見到他又被喚醒,萬分委屈地摟住了他的脖子,聲聲喚著官人,“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了”
她的感情一向內斂,今日忽然熱情起來,讓他受寵若驚之余,也有了些不大好的預感,
他收緊雙臂抱住她,溫聲安撫著“我回來了,年前哪兒也不去了,一心守著你。”
肅柔沉溺在他的溫情里,卻還不忘問一聲,“軍中的事都處置妥當了么”
他像撫摩貓兒一般捋捋她的脊背,說都妥了,“那點小事,難不倒我。如今糧草齊備,將士過冬的軍餉也都發放妥當了你不知道,我在外多著急,想著快些完事,好回來陪你。”
肅柔到這時才深刻懂得夫妻一體這句話,一猛子扎進他懷里,就不想再起來了。
他的領上有艾草的香氣,軍中簡陋,但他還是個精致的人啊,那樣的環境還不忘熏衣呢。她嗅著他的氣息,心里逐漸平靜,但眼淚卻從眼角滑下來,好像怎么止都止不住。
他起先沒有察覺,只管傾情地摟著她,直到感覺她微微地抽泣,他才愈發篤定事有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