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他是涼州少尹的公子,讀書科考一路順風順水,十九歲便中了貢士,如果沒有那番變故,他的人生應當是很輝煌的。可也正因為這股少年傲氣,盲目地自大自信,沉浸在所謂的癡情里,傷害著別人也毫無任何愧疚之心,才落得今天這樣地步。到底過于得意的人生,還是要經受些坎坷,才能知道存活于世的大不易。
自己呢,也不是疾言厲色的脾氣,依舊很好地保持著她的教養,見他半吞半含不說明來意,便提點了一句“如今你我見面不合禮數,公子若是有話就請直說,若是沒什么要交代的,那就恕我不奉陪了。”
她要走,他忽然急起來,倉促地喚了她一聲,“我今日來,是來求你原諒的。我知道自己以前讓你傷心了,只顧著感動自己,從來沒有替你著想。現在我明白了,我只想求你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盡心補償,以贖前愆。”
他把心里盤桓了好久的話一口氣說出來,如釋重負,卻也心驚膽戰。她卻還是波瀾不驚的樣子,明知故問著“公子這是什么意思你我走到今日,難道還想再回頭嗎”
他隱約看見一點希望,慌忙點頭,“以前是我太自負,不知道珍惜,到現在看見別人出雙入對,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錯,又錯過了多好的姻緣。”
晴柔靜靜聽著,如果沒有先前宋明池那番話,她可能真會以為他是幡然悔悟了,想登門來求得原諒和心安。可現在,真實的情況又是怎么樣呢。
她平靜地揭開了他的傷疤,“其實不是發現了之前的婚事有多好,只是察覺身敗名裂之后每條路都斷了,殿試不成,謀差事不順,沒有一個人愿意向你伸援手,所以你才想起我來。因為你知道,如果我愿意與你和好如初,那么全上京都會以為你浪子回頭,即便當不得高官,也能混個不上不下的小吏做做,我說得對嗎”
黎舒安怔了下,神情錯愕,他從來沒想到,原來看似唯唯諾諾的姑娘,也有獨立思考的能力。
現在該怎么應對呢,他忽然覺得有些難辦,本以為她性格軟弱,只要自己誠心誠意說上幾句好話,她就一定會動容,可現在看來,好像不是這樣。
怎么辦就此放棄嗎來都來了反正這段時間低聲下氣慣了,不在乎多一次,要是能挽回,畢竟比到處向人求告強。
于是他重新振作起來,真摯地說“無論如何,你我拜過天地,是正正經經的原配夫妻啊。姑娘家婚姻要緊,名聲也要緊,就算你再去尋一門親事,人家難保不會嫌棄你曾經嫁過人。與其去給人做填房、做小,咱們重修舊好,可是比另起爐灶好一些我今日,是誠心誠意想求得你原諒的,以前我少年意氣,不知天高地厚,我真的錯了。以后愿意痛改前非,一心一意待你好,再也不去惦記其他人了,請你再信我一回。”
結果晴柔沒回話,邊上的花嬤嬤聽得鬼火直冒,陰陽怪氣道“黎二公子可真是好心得很呢,擔心我們小娘子給人做填房、做小鬧了半日,你是來救我們娘子出火坑的啊”
黎舒安不由悻悻,晴柔也不阻止花嬤嬤,只是問他“你這樣,俞四娘子可怎么辦你不是發愿一輩子只愛她的嗎,她要是泉下有知,得知你屈服于現狀,打算拋棄她了,她一定很難過吧”
然而一個死去的人,一番空空的念想,哪里有活得好重要。
癡情是安逸衍生出來的奢侈,是酒足飯飽后的傷春悲秋,一旦舉步維艱,一旦前程無望,那癡情就變成最無用的廢料,沒有人能靠癡情活下去。
現在的他,就像溺水的人,百般掙扎只想浮出水面,身上一切的負累都可以扔掉。其實很恨自己醒悟得太晚,要是成親之后能夠安心過日子,何至于變成現在這樣。
“我知道以前是我太過荒唐,不應該把對她的思念,帶進你我的婚姻里來。如今我已經想清楚了,我不能再糾纏于前情,那會毀了我的一生。我對她的惦念到此為止,也算對得起她了,往后我打算從頭開始,畢竟我還活著,我要往前看啊。”
晴柔聽他說完,無奈地笑起來,這就是癡情種一旦傷及了自己的利益,脫身起來比誰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