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柔依言在一旁落座,剛坐定,就發現太夫人直盯著她的臉瞧。她笑起來,“祖母怎么了不認得我了”
太夫人自己也訕笑,“我聽說那個妾室生了,唯恐你不高興,原想過去瞧瞧你的,又怕這個節骨眼上不合適,只好在家等你的消息。如何生了個男孩兒嗎”
肅柔點了點頭,心里記掛著另一件事,因此頗顯得沉重。太夫人不察,滿以為她在為那庶長子掛懷,便寬慰道“雖是個男孩兒,你也不必擔心。稚娘進門這么久,不是個會惹是生非的,料著也不會妄想母憑子貴,與你平起平坐。你是嫡母,將來把孩子收在自己房里養著,孩子誰帶大的就和誰親,但凡你真心待他,他將來自會孝敬你的。”頓了頓問,“可曾取名字了叫什么”
肅柔哦了聲,“叫赫連鋆。”說著在掌心寫給太夫人看。
太夫人微微嘆了口氣,“這名字好,到底是自己的骨肉,疼愛也是應當”復又打量她的神情,溫聲道,“肅兒,你是個有度量的孩子,不會因為這點早就有準備的事而悶悶不樂,是嗎”
肅柔抬起眼來,知道太夫人誤會了,便道“祖母,我很喜歡那個孩子,不會因稚娘生了兒子就不高興。讓我煩心的是另一樁”說著頓下來,好半晌才鼓起勇氣,將內情仔仔細細告訴了祖母,“介然昨日把孩子落地的消息呈稟官家,本以為官家會看在他有后的份上,放我們回隴右,可官家覺得庶子的分量不夠,要他與我和離,將稚娘抬舉成正室,日后好讓鋆兒襲爵。我思來想去,這件事不由我決斷,所以今日回來,容他余地考慮。如果照著官家的吩咐,他應當就能無驚無險回隴右了”
“那你呢你又做錯了什么,要為他們的博弈葬送一輩子”太夫人聽罷大怒,捶著膝頭說,“我就知道當初成婚我就知道,終究會有這個隱憂,只盼官家慈悲,得饒人處且饒人,沒想到最后還是如此。他不是出了名的仁人君子嗎,不是歷代帝王中最儒雅善性的明君嗎,怎么讓他想出這樣缺德的招數來好好的婚姻,就這么給拆散了,人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這官家竟是不講半點人情嗎,你爹爹還配享太廟呢,他就這么對待功臣之后”
肅柔見祖母氣得臉色發青,忙和馮嬤嬤上前替她順氣,馮嬤嬤道“老太太且定定神,二娘子遇見這樣的事,還等著祖母給她拿主意呢。您要是氣壞了身子,叫二娘子怎么好”
肅柔也說是,“祖母千萬消消氣,要是因我的事氣出個好歹來,愈發讓我不能活了。我想著,姻緣是天定的,如今遇見溝坎,也是個檢驗人心的機會,未見得是壞事。如果他能放下夫妻情義,自己回隴右去,那么這樣的人也不值得我托付,就算這回能度過難關,將來遠在他鄉,我還指著他來周全我嗎。”說著給太夫人捋胸口,勉強笑道,“官家說了,若是我們和離,日后會封我國夫人,保全我的體面。”
可太夫人太了解她了,看了她一眼道“你會稀罕這個頭銜這頭銜又是平白封賞的嗎官家也是尋常男人,戲做得久了,自己便入了戲。如果他中正,想給你一個交代,那么賞個誥命也不為過。怕就怕將來粘纏,他不顧顏面,毀的是你的名聲。”
太夫人猜了個正著,很令肅柔汗顏,垂首想了想道“獨善其身不能夠,就去做女冠吧,仗著往日的好人緣,沒準還能繼續開辦女學。”
然而卻換來了太夫人的否定,“你是嗣王妃時,不能繼續開辦女學,是上京所有貴女的損失;你若是女冠,那么你的女學便成了不入流,即便有學生愿意登門,恐怕也只能招攬升斗小民。”
“那就去教授升斗小民,平頭百姓怎么就不能風雅”
太夫人道“風雅是酒足飯飽后的消遣,尋常百姓為生計奔波,偶爾燃一炷香就夠了,沒有人在乎香灰壓得是緊還是疏,沫餑是聚還是散。就算你收得學生,今日來了,明日又不來,最后也是徒增傷感罷了。再說女冠,多受人輕慢,這招牌被前頭的人做砸了,若不是自己開設山門,自有吃不盡的虧,好好的官家小娘子,做什么想去當女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