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三嘿嘿一笑:“哪里是什么相好,只是答應了人家。”
“答應了什么?”
福三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就說那小萍吧,爹娘心狠,將她賣到船上,初去時,尋死覓活,光是跳河就跳了四次,小的一看這也不成啊,就和她說,小的稀罕她,可囊中羞澀,也沒法子為她贖身,她先做著,小的不嫌棄,將來一起存夠了錢,帶他遠走高飛。”
“小萍是吧?”楚擎暗暗將名字記了下來:“明日我就帶著錢為她贖身。”
福三連連擺手:“少爺您誤會了,小的是看她可憐,人吶,活著不容易,這輩子凄慘一些,咬牙挺一挺就好了,可若是再投河死掉了,投了胎,下輩子指不定比這輩子還慘,先哄著她,怎地也讓她活著,這狗日的世道,能活下來不易,哪能隨意就死了,您說是吧,就如同您之前救濟流民時,對,希望,就叫希望,再慘,她能有個希望,也就能活下去了。”
楚擎沉默了,再次看向花船,沉默不語。
黃老四則是神情動容,呢喃著重復了幾遍“希望”這個詞。
福三樂呵呵的接著說道:“還有那萍兒,犯官之女,教司坊賣到花船上的,她爹在朝時沒少得罪人,也是不敢活下去了,怕被羞辱…”
嘆了口氣,福三繼續說道:“也是被羞辱了無數次,人都瘋瘋癲癲的,我說了好久,騙他說,我是軍中校尉,等我幾年,等我在軍中混出了頭,那些欺辱她的人,我挨個收拾,一個都不放過。”
楚擎拍了拍福三的肩膀:“還是希望,對嗎?”
“對,少爺說的對,希望,讓別人有了希望,總是好的,只是小的…”福三撓了撓后腦勺:“小的也只能騙她們了,能說,卻做不了,還有怡鳳樓的巧楠,夫君死在了東海,養活一雙兒女,養不起的,小的和她那夫君在邊關時,在一個鍋里舀過肉湯,打涼賊時,他那死鬼夫君的尸身都湊不完整了,懷里有封信。”
“信里寫著什么?”
福三回憶了片刻,一字一句的背道:“老子不愿從軍,可不從軍,家里就沒著落,知曉你這娘們心里不痛快,狗日的朝廷給的糧餉少,養活不起你們娘仨,老子也知曉你看上了同村那行周的狗才,他家有幾畝地,你稀罕人家的地,可你也別急著和離,老子現在在邊關,日日有仗打,不是和你吹噓,老子沖的是最快的,甲胄都不佩戴,你等著老子的好消息,老子很快就能戰死沙場上,死球了,朝廷就會給一大筆撫恤,錢送到家里,你買幾畝地,有了地,你帶著兒女嫁過去,也少受些欺負,告訴那姓周的狗才,若是欺辱你們,老子雖是做了鬼,也要從地下殺上來索他的命。”
福三依舊笑著,只是這笑容,是那么的苦澀。
“其實小的,與這狗日的也不相熟,連他姓甚名誰都不知曉,只是見了信,讓人念了信,才知曉了這是個棒槌,回到京城后,就托人打聽了一番,巧楠沒嫁,因為沒地,朝廷…朝廷說這人沒死,只是丟了,怕不是逃兵,他娘的邊軍哪里會有逃兵,朝廷滿嘴屁話,可小的也沒辦法,巧楠不嫁人,寧愿當娼妓也不嫁那同村姓周的人,說就是嫁,也要嫁邊軍的狗才,邊軍的狗才窩囊是窩囊了一些,可都是漢子,好漢子,娼妓與狗才,誰也不嫌棄誰,小的說行,你們娘仨先咬牙活著,等我,等我尋個家里有地的狗才,給她贖身,帶著他們娘仨過活,巧娘說…說前往別在尋個短命鬼了,她不要朝廷的撫恤,她就要個活的,要個能死她后頭的就成,可…可小的找不到啊,能全須全尾活著回來的軍伍,誰手里有地,有地的,都是官兒,官兒,又看不上她,少爺,小的…小的也只會騙人了。”
黃老四怒不可遏,緊握雙拳,指甲深深陷入在了手心之中。
“說,是誰,誰說那窩囊的邊軍狗才是逃兵,誰貪了他的撫恤,說!”
福三低下腦袋,輕聲開了口。
“武將,兵部,朝臣,這狗日的世道。”
楚擎依舊望著柳河上的花船,只是余光微微掃了一眼黃老四腰間的盤龍玉佩,淡淡的開了口。
“不求君臣對軍伍如何好,至少,你們施舍一點希望,哪怕,只有一絲希望,虛假的希望,也好過絕望,可你們這些高舉廟堂之上的大人物,卻要一個小小的護院,用謊言,去給那些絕望之人帶去希望,老四,你覺得這樣,對嗎?”
黃老四的臉,紅的如同要滲出鮮血一般。
這一刻,他徹底斷絕了與楚擎袒露身份的想法。
這一刻,黃老四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這一刻,他分明注意到了楚擎眼底掠過的鄙夷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