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成親那日,府上的方嬤嬤進來,打開了好幾個櫥柜,里面全都是替我置辦的新衣,聽嬤嬤說,那些都是祖母親自挑的緞子,請的臨安城內最好的裁縫,照著時下最新的款式縫制的,這好東西看入了眼后,再讓我從這些俗物里選個拔尖的,不是為難我嗎,橫豎我一件也挑不出來了”她又道,“虧得我機智,出門時知道郎君入了秋才回臨安,夏季的新衣,幾乎都裝上了,等咱到了江陵,找到青玉,我還瞧得上他這些個粗俗之物”
她說完,故意皺了一下眉頭,表情頗有些像平時里的張揚模樣。
她臉上的狡黠之意明顯,明擺著就是在故意揶揄他,裴安卻沒有半點介意,只覺得跟前的這張臉越看越可愛,越看越離不開,看久了,似乎連心頭的仇恨也跟著淡化了不少,怕自己沉迷下去,當真失了斗志,裴安及時偏開目光,牽著她的手往前,也不說話,輕嘆了一聲。
蕓娘忙問,“郎君怎么了”
他眉目隨她適才一般輕皺著,忍住嘴角笑意,也不看她,逗她道,“沒什么,只覺得人生美滿,有妻如此夫夫復何求,將來要是遭人嫉妒了可如何是好”
蕓娘聽他一聲嘆息,道他是又遇上了什么難事,還緊張了一下,陡然聽到他這么一聲,且他聲音還大,周圍的人紛紛側目過來,再看明春堂的幾人愣愣發懵的模樣,怕是都不敢認他了,不由臉色一紅,伸手去捂他的嘴。
裴安也不躲,甚至還配合地彎下身,讓她捂。
輕輕柔柔的掌心蓋在他唇上,不再是往日的幽香,而是有一股清淡的藥草味。
她應該剛上過藥。
他心口冷不丁地一縮,疼痛絞得他呼吸都亂了。
盡管她掩飾得再好,他還是察覺到了她身上的傷,他偷偷揭開過她的衣襟,親眼看到了她肩上的勒痕,和腳底的水泡。
他知道是怎么來了,婦人告訴他,見到他們時,她正用繩子拉著他走在林子里。
她才十六歲,入秋才到十七。
夜里看到她小小的身影躲在草堆后,往肩頭和腳上抹藥,一聲都沒吭時,那一刻他寧愿她就那般將他扔在林子里。
他也曾想過,是不是當初她嫁給了邢風,就不會有今日的劫難。
他那樣爭強好勝,萬事不服輸的一個人,什么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可在面對她時,卻頭一回沒了自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給她一個安寧優渥的家。
若他這回真死了,回不來了,也會替她祈禱,往后余生能有一人陪著她,不再讓她受半點苦楚。
她容顏絕色,性子溫柔體貼,這般好的小娘子,天底下沒有哪個男子不喜歡。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放手,便會立馬失去她,可這樣的念頭一浮現出來,胸口實在太疼,他又不想將她托付給任何人了,無論如何,他也要活下去,親自陪著她走過人生歲月,看著她從小姑娘到為人母,再到白頭,她怎么樣都好看,即便老了,必定也是光彩奪目。
他艱難地咽下喉嚨,眼圈有了紅意,握住她的手輕輕地拉下來,絲毫不在乎旁人的目光,走到她前面,蹲下身將她往背上一摟,背著她走向馬匹。
蕓娘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怕他摔了,也不敢掙扎,只紅著臉拍他肩頭,“郎君,你放我下來,我能走”
“不放。”他咬緊了牙,俊俏的面容一股子堅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眼圈到底是紅了透。
蕓娘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是怎么了,又聽他輕聲道,“一輩子都不放。”
他語氣堅定溫柔,如同一道春風,從她心坎上撓過,她一時失語,忘了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