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燭臺傾倒在地,紙糊的燈罩破損得只剩下竹制骨架,仿佛一架白骨殘骸橫亙于地。
柳姬將燭臺扶起,指腹用力拂去案幾邊角處的灰塵,只見筆鋒端正的“拂燈”一字隱現眼前。
去年此時的記憶如洪流涌現,儒生們圍著病弱溫柔的太子殿下談經論道的盛況歷歷在目。
他們渾然不知疲倦,累了就橫七豎八相枕而眠,有時睡夢中突然涌出一條極妙的點子,便蓬頭垢面爬起來奮筆疾書,直至晨光熹微,方懷著莫大的滿足倒下。
那時閣樓的燈盞徹夜明亮,一如他們胸腔中的火種熱烈燃燒。
他們都以為長夜將盡,黎明就在眼前
柳姬細眉一擰,拔下發間簪子,將案幾角落上的“拂燈”一字一點點劃破,切割,直至完全看不出原貌。
她斂袖蹲下,撬開一塊空木板,將封存了近一年的物件取出。
那是一卷卷軸,巴掌大。挑去繩結展開一角,入眼先是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狀圖案,繼而是幾個筆觸各異的落款。
大玄太子趙衍,沈驚鳴,程寄行,王裕,還有柳
柳姬沒有繼續看下去,將這沉甸甸的卷軸往懷中一塞,轉身下了樓。
蓬萊苑是皇家花苑,占地頗廣。
其由東自西開辟了大小十來處園子,栽種著成片的桃梨杏櫻等各色花植,兼有山池林立,殿宇錯落,樓閣掩映于一片云蒸霞蔚之中,好似人間仙境。
東宮車駕停在正門下,趙嫣踩著腳凳下車,忽的駐足揉了揉右眼,那顆細小淚痣被揉成了艷麗的紅。
“殿下眼睛還是不舒服么”流螢關切。
“眼皮直跳。”趙嫣皺眉。
流螢去車上捧了個小袖爐出來,替她熨在眼尾穴位道“恐是殿下這幾日用眼過度,不曾休息好。”
“我還是覺得有哪里不對。”
趙嫣想了想,吩咐一旁隨行的流螢,“待會兒宴上所有奉上來的酒水吃食,你都要私下驗過再呈上。還有獸爐中所用的熏香,也要換成咱們自己的東西。”
“是。”
流螢回道,“已提前交代過李浮了,入席后,奴婢會再提醒他一遍。”
蓬萊苑的防備不如宮中嚴密,宴上魚龍混雜,多點戒心總沒錯。
主仆正說著,忽聞徐徐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趙嫣手中還握著溫燙的袖爐,余光瞥去,只見斜生出宮墻的梨花下,聞人藺單手捏著韁繩馭馬而來。
大玄以玄紅一色為尊,他今日亦穿的一身紅底的常服,顏色比官袍款式更深,是鮮血染就般的暗紅色,既勾勒出他肩闊腿長的矯健身形,也襯得他的面容比平日更加霜白清俊。
是了,父皇讓他在宴上挑選合眼緣的貴女,自然要穿得打眼些。
趙嫣側身避開視線。她昨日收到了華陽來的回信,是時蘭以“長風公主”的名義寫來的,說是感謝宮中來使掛念,太后娘娘在華陽行宮一切安好
這信寫得委婉,暗指確實有人在暗中打探華陽的事。
聞人藺近來神出鬼沒,不知在醞釀什么陰謀。再聯想他三番五次提及“長風公主”,趙嫣猜想他不會善罷甘休。
難怪從昨日起,這眼皮便跳個不停。
思索間聞人藺已翻身下馬,朝這邊走來。梨白如雪,在他靴旁翻飛。
趙嫣不著痕跡地轉了個身,迎向剛落轎的周及。
“周侍講來得正好。昨日所學的簪花禮節,孤尚有一處不太確定,還請先生不吝賜教。”
說罷,她從侍從奉來的托盤中取了一朵層疊綻放的十八學士1。
如此,便自然巧妙地避開了與聞人藺撞上。
聞人藺腳步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