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愛德蒙沒有照過鏡子,但也能確定性情大變讓面容神色發生巨變,往日的親朋好友再也認不出他來。
伊夫堡監獄,進來時是個人,出去時就是鬼了。
入獄后,從尚存僥幸希望,到變得痛苦憤怒,直至麻木絕望,最后甚至是平靜迎接死亡來臨。死亡也比在深淵中永無期盼地生存要好。
能夠遇上法利亞神父,是命運的意外。
在這吞噬靈魂的深淵,找到了相互扶持的溫暖力量。哪怕挖地道越獄的計劃瞧著遙遙無期,卻是兩人愿意堅持的執念。
然而,唐泰斯心中有不能說的擔憂。法利亞神父患有罕見的蠟屈癥,已經發過一次病。
病情發作的情況,讓人措手不及。
沒有征兆就口吐白沫且渾身抽搐,很快全身僵硬冰冷地倒在地上,像是被惡魔施法強制從活人變成了蠟像。一旦吃藥的速度慢一步,就會徹底成了沒呼吸沒心跳的尸體。
兩個人真的能成功一起越獄嗎再次看到外面的太陽嗎
“愛德蒙,晚上好。”
法利亞神父生活在暗無天日的地牢,只能憑著獄卒放飯而粗略推算時間。
當他穿過偷挖的通道,發現愛德蒙如同往常般面向牢門靜坐著,恰似站在極度黑暗邊緣的亡靈。
倘若愛德蒙再向前幾步,就會徹底墮入黑暗。
那樣一來,不論他將來是否能重返人間,靈魂中再也不會有擁抱幸福的能力。只會向唐格拉爾、費爾南與唯爾福三人報仇。
法利亞神父異常清醒,自己的存在為這個受盡冤獄之苦的男人保留了一絲對美好人生的希望。
但如果自己不在了呢治療蠟屈癥的特殊藥物已經告急,身在地牢不可能獲得新藥,以他六七十歲的年紀還能撐得住多久
越想越容易心事重重。
法利亞卻語氣輕松,似乎如常般閑聊。
“過去的日子里,我們聊過數學化學、物理地理、歷史與各國外語等知識,但從沒談過未來。你還相信讓靈魂愉悅的幸福存在嗎”
幸福
愛德蒙覺得世上最可笑的詞匯里,這個詞語必有一席之地。
人的心性很難穩如磐石,人對人很難不離不棄,人與人更難靈魂相通。這讓震撼靈魂的幸福只是傳說,極為荒謬的傳說。
愛德蒙“神父,我不會諷刺您。但您說的幸福與我、甚至我們都沒關系。過去的經歷就是最有利的證據。”
法利亞神父卻說“幸福總是眷顧有準備的人。哪怕你不信幸福會降臨,但總得為它保留一絲余地。”
唐泰斯沉默了,他聽懂了神父的用心良苦,但很難違心地給出回應。
假如他越獄成功,最重要的是復仇。
對待復仇,不會急于一時,也不會牽連旁人,在這個過程中也許能去領略豐富多彩的日子,但終究不信發自靈魂的幸福了。
一陣沉默,地牢內越發陰冷了。
愛德蒙終究還是接受了神父的好意,但以一個極難實現的賭約為前提。
“你問信不信靈魂幸福,我也不以太陽從西邊升起之類的話來作比。曾經我是水手,見過很多貝殼都是右旋的。您教會我藝術鑒賞,提到了倫勃朗的畫作左旋大理石芋螺。
如果讓我見識到千載難逢的左旋海螺,您就獲勝了,我愿意發自內心去相信,罕見的靈魂幸福依舊存在。”
法利亞神父頓時覺得有點腳痛,像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前些年怎么就給講解了倫勃朗的畫作鑒賞。這下好了,如此角度刁鉆的賭約,怎么可能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