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瞪著方乾安身上的抓痕,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嘴唇翕合了一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其實,一直到今天早上,從硬邦邦的床上醒來的時候,李秀都還抱著“一切都只是噩夢”的幻想。
可是,當他冷汗淋漓地翻身坐起,抬手時的刺痛,讓這個幻想如同泡沫一般瞬間破碎。
他盯著自己手掌邊緣新鮮的齒痕,看了很久。
換衣服時,李秀也并不意外地在自己的肋下看到了已經接近發青的勒痕。
從高空墜落時,體型高大的男生一直死死地抱著他,用力之大,仿佛恨不得把李秀整個人勒入自己的身體之中。因為這些勒痕的緣故,哪怕是現在,李秀呼吸稍稍用力一點,都可以感覺到肋骨處傳來的隱隱作痛。
李秀無論如何都不想承認,他撞鬼了。
可是,這兩天發生的一切,讓他壓根沒有辦法再繼續逃避下去。
“我不明白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知道過了多久,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少年才抱著頭,縮在沙發上發出了一絲充滿了驚慌的低語。“這種事情根本就不科學”
“但是,我們就是遇到了。”
方乾安不知不覺也坐到了李秀身邊。
偷偷汲取著李秀身上比常人稍低的體溫,方乾安從昨夜一直到現在一直紛亂不休的心,這才稍微平靜一點。
“這個世界本來就有鬼。”
他喃喃道。
“我早就知道。”
方乾安的母親,是個瘋子。
明明在方乾安幼年時,女人還是一個溫柔甜美的大家閨秀,但不知道什么時候起,她就變得不正常起來。
最開始只是會莫名其妙自言自語,以后或者是看到一些莫須有的東西,到了后面竟然發展為狂暴傷人。而這種狂暴,在她見到方乾安時會顯得尤為嚴重。每一次與母親見面,方乾安得到的都只有女人的尖叫和謾罵,不然就是極度的恐懼。
所以從記事后,方乾安基本就沒怎么見過自己的母親。
“那個年紀的小孩一般都會吵著要媽媽,但我從來都不會。”
方乾安低著頭,他看著自己的腳尖,低聲說道。
頓了半晌,他看了身側的李秀一眼。
“你不問為什么嗎”
李秀愣了一下,慢了半拍才平平開口“哦,為什么”
方乾安聽著對方毫無好奇心的詢問,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
“因為當時的我覺得,每天晚上我媽其實都會跑到我房間看我我就那樣閉著眼睛,躺在床上,在半夢半醒中感受到她的到來。她的頭發就那樣搭在我臉上”
年幼的孩童緊緊地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
他可以感受到母親的氣息,以及對方用柔軟的指尖不斷描摹自己的面頰,那是一種很溫柔,很小心翼翼地撫摸。
無數次方乾安都想睜開眼睛,自己撲進媽媽的懷抱,但最后,他都忍住了。
因為跟母親寥寥幾次白天的接觸,讓他深刻地意識到,媽媽不喜歡睜開眼睛的自己。
“眼睛他眼睛里有東西嗚嗚嗚,你們都沒看到嗎他眼睛后面有東西”
“不行,我得把它挖出來,不然它就會跑出來的乾安,別怕,只疼一下下,媽媽很快就好”
“別叫我瘋子你們只是不知道那東西就在那里它在看我,它在對著我笑我看到了”
有一次,如果不是蘇阿姨及時趕到并且攔下女人,懵懂無知的方乾安險些就要被母親用勺子直接挖出眼珠。所以,哪怕無數個夜晚,媽媽就在他的身邊,他也不敢睜開眼睛,怕女人的溫柔會跟白天一樣瞬間離他而去。
但是,他知道,母親還是喜歡他的。
“我一直這么想。”
休息室里,方乾安臉上漸漸沒有了別的表情。
男生用一種奇異的平靜語調敘述著“直到有一天,我再也沒有辦法裝睡。因為那天白天,那個女人差點掐死我。因為這件事,死老頭再也無法容忍家里有這么一個瘋子,所以他叫了精神療養院的人過來,把她直接綁起來然后送走了。”
“我很害怕,我本來還以為我再也見不到她了,可是晚上她又回來了。”
“所以那天我睜開眼睛,然后”
然后,方乾安才發現,原來每晚,每晚坐在他床頭的,壓根就不是母親。
那個“東西”佝僂著身體,背高高的拱起,脖頸無力,只有一顆腦袋吊了下來。
凌亂的發絲垂下來,幾乎蓋住了她整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