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楊念遠,已經快下班了,劉工這才回來。
回來了也沒時間搭理鐘卉,先是將值班長叫了進去,緊接著又把葉大姐喊進去。
鐘卉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等劉工,鬧哄哄的班組突然安靜下來。
李愛娣湊過來小聲道“分流名單出來了,咱們班組葉大姐在名單上。”
“這么快”鐘卉十分吃驚,上輩子第一批職工分流她已經離開國棉廠了,所以并不清楚具體細節。
雖然已經預料到葉大姐因為年齡關系,這次可能會被分流,消息真的下來,鐘卉心頭突然像壓了塊石頭,直往下沉。
整個質檢室鴉雀無聲,大家隱隱猜到什么,每個人臉上或多或少都帶著惶然和不安。
很快值班室里頭傳過來葉大姐的嚷哭聲“我們這些老三屆,回城就進廠了,一輩子都在廠里兢兢業業地干著。現在老了,不中用了,廠里就不要我們了。兒子才上大學,公婆還要我養,讓我離開廠子,我可怎么活”
不一會兒聽到劉工的聲音“廠里已經成立了安置辦公室和再就業服務中心,沒門路找不到工作,廠里會幫大家一起想辦法的。”
“我要去找廠長”
“砰”地一聲,值班室的門被人從里頭推開,葉大姐滿臉是淚地沖了出來。
劉工跟在后頭,沖她的背影大聲道“葉大姐,廠長今天在給退休職工搞歡送會,你就別去搗亂了這一批分流的職工,都會想辦法安置的。”
葉大姐轉過頭,一臉悲憤“我們這些老工人沒文化,年紀又大,出去能有啥好工作我男人廠里效益也不好,工資都發不出來了,就指著我一個月三百多塊錢的工資這一旦離開了,我怎么活劉工,你今年也46了,分流名單上咋沒你”
一時間質檢室好多雙眼睛都落到劉工身上,劉工捂著腫脹的腮幫子,欲哭無淚“葉大姐,這個名單出來后,我第一時間去找廠長,主動提出我帶頭離廠。是廠長堅決不肯,你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去找廠長廠里的情況,你應該也聽說了一些。去年向銀行賒賬買原材料的貸款已經到期,沒錢還銀行,廠長一次又一次跑工商局、財政局商量,磨破了嘴皮子,求銀行延長還款時間,勒緊褲腰帶先把工資給大伙發了”
劉工說到這眼眶泛紅,葉大姐垂著頭不吱聲。她剛才說的不過是氣話,誰都知道劉工是廠里的紡織專家,廠里要繼續運轉下去,質檢部還得他來領導。
幾個年輕職工忙圍上去勸解,李愛娣出聲道“葉大姐,劉工牙痛了一個月了,每天靠幾片止痛片頂著。我上回問他為什么不去醫院,他說現在廠里看病醫藥費要排隊報銷,能不給廠里添麻煩就盡量不去添麻煩。現在廠里遇到難處,你就體諒一下吧。”
葉大姐狠狠瞪了她一眼,一把扯下頭上的軟帽,雙眼一片猩紅“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他沒報銷成,我難道報銷成了嗎我三個月前開刀做手術,到現在幾百塊的手術費還沒報銷我不體諒工廠讓我買集資券,我每年一買就是1000。讓我三班倒,我也二話不說。工廠什么時候體諒我我現在就去找廠長憑什么讓我走”
劉工知道葉大姐脾氣不好,怕她惹出事來,忙跟著去。
鐘卉一旁看了半天,這下終是沒忍住,上前一把拉住他,“劉工”
劉工轉過頭看到是她,生氣道“你就別跟著添亂了你那辭職信,我不會批的”
鐘卉將劉工拉到一邊,小聲道“劉工,我想替葉大姐頂她那個分流名額。”
剛才她想好了,既然已經決定辭職,不如主動接下攤到葉大姐頭上的名額。這樣葉大姐也就不用走了,還能在廠里干一段時間,說不定可以撐到內退。
劉工捂著臉“嘶”地一聲,瞪了她一眼“你以為這個指標是飯票電影票啊說轉讓就轉讓你多大年紀,葉大姐多大年紀這次的政策是分流老職工”
鐘卉今年28歲,是質檢部年紀最小的,按慣例也是干活最多的。年輕人能吃苦,又懂工藝,腦瓜還靈活。誰走,劉工都不想她走。
鐘卉趁這個當口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腦倒出來“劉工,我這不是沖動。我跟您說句實話吧,前些天我就打算跟廠里提辭職。現在剛好趕上這一撥分流,葉大姐這個情況,讓她離開工廠,不是割她肉么再熬兩年,她就是可以辦內退了。您要不好說,我去跟廠長說如果到時候廠長不答應,我再直接提辭職就是了。”
劉工牙疼疼得腦門突突的,狠狠一跺腳“你們這些年輕人啊想一出是一出這要走的,不肯走。該留的,不想留。這都啥都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