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采薇也扛著鋤頭出了門,一看地里已經一半泡在水里了,連忙去挖溝放水,可是邊上小河里的水位也在不斷上升,再過一會兒,這挖溝放水可就放不出去了呀,甚至還得堵上溝口防著河水倒灌。
她家地邊上是顧家的地,也是差不多的情況,顧青彥也正拿著鋤頭,手忙腳亂的放著水。
隔著水霧,兩人互相看不太清楚,但是能感受到都是同樣的焦心的很,哪怕兩家人都不靠這地里產出生存,但好歹是辛苦開荒種下的,日日守著長起來的莊稼,就這樣被積水毀于一旦,是誰都會痛心的,更別說村里那些靠著地里產出過活的人家了。
只見兩家地邊上朱家的地里,由于地勢更低,淹得要更厲害一些,朱大正帶著兩個兒子,拿著瓢和桶,拼命往外面舀水,可是雙手再快,也快不過這漫天大雨落下來的速度,三個人冒雨舀著,也只勉強維持著地里的水位沒有繼續上升。
看著他們披著的蓑衣完全擋不住雨,渾身上下已經濕透,卻還是抿著嘴一直在拼命舀水,這一幕,看得邊上的韓采薇和顧青彥一時心里都頗不是滋味。
兩人雖然一個現代人,一個古代人,但之前對農耕之難都是同樣的沒概念,如今才算是深刻感受到農民不易,看天吃飯原來是這樣的難,因為這天可一點都不會憐憫眾生,它總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想天晴便天晴,想下雨便下雨。
幸好如今還在三年免稅期內,最壞最壞的結果便是一季莊稼沒了,村民們可能會肚子挨餓,但節衣縮食或者借一借,吃點野菜充充饑,勉強還能活。
要是在大金那邊,還要交高額的這稅那稅,大金的朝廷可和那上天一樣,不會管你是不是遭災,稅都是要交的,往往遇到這種災害天氣,就多是賣兒賣女的人家了,或者活不下去紛紛逃荒去了,前坡村如今好歹還遠遠沒到這一地步。
而顧青彥看到這一幕,一時想得更多,他自小熟讀四書五經,經常看到里面說耕種絕對不能馬虎,馬虎了就會餓肚子,當時感觸還不是很深,反而是來到這里后,才確確實實體會到,這地里的莊稼可就是農人的口糧啊,稍有不慎就顆粒無收而餓肚子了。
還有他這種讀書人,之前總以為那些貧民百姓,之所以日子過得苦,肯定是懶或者馬虎,也是如今他才深刻體會到,并不是這樣的,這些農人們,可比他想象的還要勤快得多,三之日于耜,四之日舉趾,一年忙到頭,還很可能無衣無褐,除了苛政,便是這陰晴不定的上天啊。
想清楚這一點,他不禁為自己當年的自大而羞愧,總以為別人的悲劇和過得不好都是由于蠢笨,殊不知世界上不是每個人都是如他那樣的好命,只要努力學習便可,不用操心任何事,多少人日日在為三餐而拼盡全力。
人定勝天嗎他不由得懷疑起這一書里面的信條起來。
放好水,回去的時候,兩人剛好順路一起。
雨聲中,滿腹心事的顧青彥實在無處傾訴,便不由得對韓采薇說起自己剛才這番心理感受。
“我以前聽過一句話,說的是,不要隨意去評論別人,因為這世界上不是每一個人都和你一樣幸運。”韓采薇接話道,她好像是在某個影視作品里面看到的,一直牢記在心里。
她自己就見多了,孤兒院里絕對不缺有各種天賦的孩子,但并不是每個人都如她一樣幸運,能有機會出頭,大多是庸庸碌碌,甚至是掙扎求生,你能高高在上批判別人不夠努力嗎,必然不能的。
聽到這句話,顧青彥不禁心神大震,這個單純的少年,再一次跳出書本來看這個世界,這半年多他覺得自己成長了太多,并且還有更多要成長的,一時對繼續讀書去科舉更加沒有打算了。
大雨還在下,兩人說話聲不由得加大,才能互相聽清對方在說什么。
走到院子前,看顧家的茅草屋都有些搖搖晃晃了,韓采薇連忙大聲說道,“不行啊,你們這樣太危險了,趕緊帶上東西,和瑛娘一起來我家避避吧,擠一擠就能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