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三姓大族,楊先生有沒有和你講解過”周敬則詢問阮朝汐。
阮朝汐回憶著進學內容,“潁川荀氏,潁川鐘氏,陳留阮氏”
周敬則滿意地說,“很好。今日突然登門的,正是陳留阮氏的大郎君,尊諱一個荻字,相識多年,塢主親自在正堂迎接貴客。閑談間提到了你,說你生了一副罕見的金玉相貌,又姓阮。阮大郎君起了興致,召你過去說話。”
周敬則聲音頓了頓,低沉警告,“郎君們行事可以放誕,你我的身份卻不能失了禮數。塢主召你去前堂拜見貴客,阮阿般,你的行止進退務必妥當。”
“是。”
“阮大郎君的性情放達疏闊,你輕易不會沖撞了他。但阮阿般,你正巧和貴客同姓,切記言辭要謹慎。記牢了,庶民冒姓攀附士族,可是斬首大罪。”
阮朝汐慎重應下,“我曉得分寸。”
揣著滿腹疑竇,在周敬則的帶領下去了前面正堂。
這還是她頭一次見到正堂以宴會賓客的姿態呈現面前。
四邊卷簾卷起,重重疊疊的紗幔放下,視野遼闊朦朧,遠山景致如紗如霧。
珠簾背后,有美人奏箏。箏音浩浩明亮,如江水繞山流瀉不絕。
透明琉璃盞里,時令珍果堆尖;黑漆長食案頭,珍饈玉饌盛滿。
正堂內紫煙繚繚,淡香縈繞。兩位風采卓然的年輕郎君分座于主賓席。
遠道而來的阮大郎君二十出頭年歲,博冠廣袖,通身華服矜貴打扮,動作稍大一些,腰間懸掛的玉佩玉玨等飾物便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偏他半點不在乎,阮朝汐進正堂時,阮大郎君已經酒過三巡,帶著幾分微醺酒意,正舉著象牙筷肆意敲擊琉璃盞,琉璃盞嗡鳴不止,身上玉玨亂響。
敲一下琉璃盞,嘆一聲。
“你啊,你啊。去年王司空1入豫州,對你青眼有加,一句豫州諸姓,玄郎獨絕,何人不知。你得了朝廷的征辟2詔書,不去京城里入仕清談,做個傾倒四方的風流人物,卻又回這山野僻壤里作甚”
荀玄微今日會客,穿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大袖蜀錦華服,衣袍顏色極干凈,襯得他的眉眼澄凈明澈,人如月下青鶴,病中略蒼白的淺淡唇色在繚繚煙氣下并不甚明顯。
他撥開面前的香爐,丟了一塊新制的香餅進去,極坦然隨意地開口,
“賣弄清談,做個傾倒四方的風流人物,又怎能比得上山中臥看卷風、醉倒流云的真風流。我得了征辟文書,行至山麓不見山,恍然而返。征辟文書已被我扔于山澗流水下。此事莫要再提。”
言談間瞥見正堂外閃過一個小發髻,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睛從門外望進來。荀玄微含笑招招手。
阮朝汐其實已經到了有一會兒了。正堂里的賓主交談聲隱約傳入耳朵,她聽得半懂不懂,腳步便停在門外。
她入了東苑才開蒙,至今還在學千字文。塢主在正堂里跟貴客兩人互相文縐縐地說起話來,怎么跟平日里說話完全不一樣了
阮朝汐站在正堂外,兩只手背在身后,緊張地捏了捏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