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楊先生的警告,她再度試圖分辯,“冒姓是大罪,小的不敢攀附高姓。”
“阮芷。”阮荻陷入了沉思,“司州分支第七房,似乎是有一位名叫阮芷的族兄。但司州分支前些年京城動亂時遭難,四處流落,許多失了蹤跡。不知那位族兄年紀多少,如今下落何處”
阮朝汐“”竟有如此巧合
畢竟是無憑無證,只靠幾句言語閑談,一副出挑相貌,籍籍無名的鄉野小童,絕無可能和世家大族聯宗。阮荻揣測了半晌,最后也只是嗟嘆神傷而已。
“司州,司州。多事之州。”阮荻喝了整壺美酒,隨手拿起長箸,又敲起了琉璃盞,曼聲長吟,“山中蘭芷,何棄路旁珠玉蒙塵兮,令我心摧傷”
阮朝汐微微瞪大了眼,她頭一回見高門郎君喝醉后撒酒瘋,居然是這種文縐縐念詩的撒酒瘋模樣。好別致
她一分神,斟酒的動作未停,眼看美酒滿溢杯沿,即將潑濺案上,荀玄微抬手扶了下酒壺。
“莫要多心。阮郎醉了。”他溫聲對她說,“令他心摧傷的另有其人,并非因你之故。”
阮朝汐猛地回過神來,目光盯著面前溢滿的金杯,輕輕吸了口氣。
前幾日孔大醫在書房看診,曾慎重交代過,塢主病中不宜飲酒。若實在躲不過宴飲,也不能超過兩杯的量。
他自己有分寸,只淺酌兩杯便停下,空杯放于案上,未再要酒。自己卻被阮大郎君分了神,隨手倒滿了第三杯。
此時,分心的罪證明晃晃地擺在長案中央,她瞪著那杯酒,一時沒想好要怎么處置,默不作聲任由人喝了,還是當場請罪
耳邊傳來主賓二人的雅談應對,郎君們的注意力顯然不在酒處。
她心里拿定主意,恭謹地垂著眼,捋起袖管,指尖悄然挪向金杯。
冰涼的杯底,細微挪動,并未有任何人留意到此處。她在長案下方展開衣袖,準備接酒。酒杯已經被她無聲無息挪到案邊,指尖用力,眼看就要翻倒酒杯,毀尸滅跡。
漆木案突然被人不輕不重地屈指敲了一記。她的動作倏地頓住,荀玄微已經把酒杯接過去,若無其事舉到唇邊,啜了一口。
阮朝汐猝不及防,再次輕輕地倒吸一口氣。
阮氏家仆送上了扇貝形狀的精巧玉碟,里面盛放一撮色澤晶瑩的五石散。阮荻借著七分醉意,直接服下了藥散。
“從簡2,許久不見你服散。”阮荻舉著玉碟示意,“莫非你在云間塢的神仙景致里待久了,忘了人間的神仙事快快拿一副出來,你我同服散,乘風共遨游。”
“在我這里服散”荀玄微的酒杯停在唇邊,“云間塢地廣山闊,行散3時若走失了,醉臥山野,被山中虎狼叼走,你家中莫要怪我。”
“地廣山闊,我去哪里都無妨,醉死山野亦風流。”阮荻哈哈大笑,“若是僥幸未醉死來得倉促,把你荀氏家臣借我幾個,怕什么山中虎狼。”
說話間,五石散已經起效,氣血涌動,阮荻前一刻還正經直身跪坐席間說話,下一刻,突然推開杯盞,伏案放聲大哭。
“崔十五崔十五去歲京郊溪園秋宴中,你撫琴,我舞劍,你我相約今秋再暢談。如今秋葉再紅,你家卻遭逢滅族的大禍事清河崔氏,天下第一高門,何等煊赫門第,一朝化為烏有。聽說你奔逃出京,避入鄉野,你為何不來尋我”
綃帳后的箏音稍停,美人素手按弦換調,樂音再起時,轉而低沉凄婉,配合著滿堂回蕩的嚎啕大哭,倒也算詭異的應景。
如泣如訴的箏音里,荀玄微端坐主位,悠然喝盡杯中酒,空杯停在阮朝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