葭月沒應聲,蹲在書柜旁邊,拿撣子用力地去撣櫸木書架各處的浮灰。
白蟬倒是尋常般回答,“就在書房后頭。比主院小上許多,郎君自己散心的院子,輕易不讓人進的。阿般莫頑皮翻進去,當心挨罰。”
此刻,阮朝汐坐在枝杈間,低頭便能看見小院。
果然不怎么大,一圈曲廊連通了書房,西面是做餅子細點的小廚房,北面修建了一排灰瓦長檐后罩房,正中圈出一個極精巧的小院子。
枝椏高處的視野極遠,清晨光線映進小院,那處神秘的小院似乎不是青石地,而是全部由白沙鋪成的地面。修建成陰陽八卦圖形,中間陣眼處擺放兩塊玲瓏的黑白奇石,周圍稀疏種植了幾棵楓樹。
落葉有陣子沒掃了,應是刻意留著,紅似焰火,一層層地鋪在白沙上,用腳隨意撥弄幾下,就可以劃出獨一無二的痕跡,處處顯出自在隨性,和外面主院的規整布局極不同。
阮朝汐很喜歡這處布局隨性的白沙小院,坐在枝椏間低頭盯看了一會兒,記起白蟬叮囑的那句郎君自己散心的院子,輕易不讓人進,目光轉開,又去眺望遠山。
竟然一眼便瞧見了山道上的阮大郎君。
阮荻在塢里做客五六日了。他當真鐘愛山中深秋景致,每日浩浩蕩蕩帶一撥人去山里。白日里還好,除了游山玩水,就是詩歌唱吟;每隔一兩日晚上要服散。
書房的窗開著。燕斬辰氣惱之下忘了收斂嗓門,她坐這么高都能聽見他怒沖沖的回稟聲。
昨晚阮大郎君在山里行散,藥散燥性發作,脫衣在山里奔了十里,又縱酒吟嘯到后半夜。燕斬辰受命跟隨保護貴客,在山里蹲了整宿,直到丑時末,眼看阮大郎君在眾仆拱衛下安然酣睡,臥輦送回客房院落,他終于能回南苑休息。
才脫衣陷入夢鄉,又被部曲們喚醒,說阮大郎君醒了,眼看天之既明,山色幽微,興致大發,要登山看日出。
燕斬辰職責所在,起身忙趕過去,意欲護送貴客入山觀日出。
誰知阮大郎君夜里愿意要他護衛,白日卻不要他了。
嫌棄燕斬辰既不會書畫,又無吟詩寫賦之才,由他這個武夫陪伴入山觀日出,豈不是攜蠢牛而聽妙琴。一疊聲地要換個雅通詩書的荀氏家臣來。
燕斬辰畢竟還年少。
素日心高氣傲的少年,從未出塢歷練,哪里忍得下這口氣。
阮大郎君打發他走,他便怒沖沖地撂挑子回來了。
阮朝汐坐在大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高處,低頭可以看到正院各處明暗防衛的部曲,不少人抬頭看她一眼,又移開目光;燕斬辰進了書房,氣惱地回稟完了,人卻許久未出;霍清川聞訊匆匆趕來,在書房外候著,露出焦急神色。
她抬頭往山道遠眺,一眼還是看到眾多阮氏家仆簇擁登山的阮大郎君。
遙遙看了一會兒,將要轉開視線時,忽地又迅速轉回去細看。
不知是她眼花,還是那阮郎君當真運氣差,山林飄蕩的朦朧薄霧間,她竟看到阮大郎君在山道中途滑倒,跌落側面山坎下
不,不是他失足滑倒,而是受驚跌倒。山道前方出現了一群鬃毛野豬,體型龐大,顯露獠牙,攔住了去路,仆從們慌忙把阮大郎君從半人高的山坎下扶起,層層圍在了中央。
阮朝汐在樹上驚住了。
她隨阿娘各處遷徙,從山林獵戶口中聽說過一句俗語“一豬二熊三虎。”野豬悍不畏死,山里遇到了發狂的野豬群,比遇到一只斑斕猛虎還可怕。
發怔了片刻,她猛地醒悟過來,手腳并用,飛快地往樹下攀幾尺,跳落粗繩網上,小跑著往書房方向直沖過去,“塢主”
她大喊道,“阮大郎君山里遭遇了野豬群”
一輪紅日從云海薄霧間噴薄而出,映亮山峰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