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朝汐年紀雖然不大,經歷的事不少。瞬間便想清楚了,堅決搖頭不走。
荀玄微站在車邊,耳聽著他們拉扯,唇邊噙著清淺笑意,悠然去看東方噴薄而出的一輪朝陽,映紅了天邊卷云。
一來二往,最后才出聲替兩邊說和,“依我看,不如將阿般留在我處教養著,長善這邊遣人去司州查證。消息確鑿之前,我這處把阿般日常的供養飲食先往上提一等,當做暫住的阮氏族人待遇。等身份確認了,自然可以將阿般堂堂正正接回阮氏壁。若是譜牒對不上,此事便就此罷了。”
阮荻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再沒有更妥當的法子了。“如此太麻煩你。”
“何來的麻煩。”荀玄微悠然道,“阿般一個十歲的小童,吃穿用度又能有多少。我院子里已經養了幾十口,左右不過多添一副筷子罷了。”
兩人當著眾人擊掌三下,鄭重約定此事。
阮荻原本已經登上牛車,又轉回來,俯身把自己贈送的玉佩親自系在阮朝汐的腰帶間,抬手憐愛地摸了摸她頭上的發髻。
眾人目送著犍牛邁步,阮氏車隊幾十輛大車浩浩蕩蕩地往下山道行去。
燕斬辰一大早地跟隨在阮荻車隊后頭,阮朝汐早就在人群里瞧見了他,如今果然過來告辭。
“阮大郎君即將返程,仆送貴客出塢壁。”燕斬辰俯身行大禮,“路途遙遠,郎君可有何吩咐”
荀玄微叮囑他說,“把人看顧好了。務必親自送入阮氏壁,不得有失。”
“是。”
看他腳步并不怎么快,人卻像輕煙般綴上了前方牛車,不遠不近地在后方隨行壓陣,很快消失在阮朝汐的視線里。
部曲們搖動鉸鏈,吱嘎作響的沉重聲音里,塢門緩緩關閉。
阮朝汐跟隨荀玄微身后,往回走了幾步。新得的玉佩在腰間搖晃不止,她拂過青金色的漂亮長穗子,把玉佩攏在手心,捏了捏細膩溫潤的表面。
走著走著,腳步猛地一頓。
她突然想起一件極要緊的事。
“塢主。”她急促地喊了一聲。
荀玄微停步回眸,“怎么了”
阮朝汐緊張地握緊了玉佩。“我我忘了說給阮大郎君一件事。”
對面無聲的注視下,她捏緊了自己身上小郎君式樣的衣袍下擺,神色不自覺地帶出三分難堪,聲音也低了下去。
“我竟忘了告訴阮大郎君,他或許誤會了”
荀玄微若有所悟,抬手摸了摸她頭頂男童式樣的丱角髻。“莫緊張。”
“阮郎將玉佩贈與你,謝的是你的救命恩情。你有可能是他阮氏族人,因此他才托付我看顧你。至于阮氏族人,自然是男女都包括的。你不必太顧慮自己是女孩兒,玉佩收著便是。”
阮朝汐站在原地不動,聽了他的寬慰,神色卻越發地緊繃。
“不止這個。我剛才還忘了說”在荀玄微的注視下,她露出極度不安的神色,“我想起來了,我娘我娘不識字。”
楊先生在課堂上說過,士族和寒門庶族不通婚。
士族郎君,只會迎娶士族娘子。
若兩邊的親事不相配,不止會被親友引以為恥,斷絕來往,甚至會被州郡里的宗正彈劾,將自降身份通婚庶族的士族逐出士族譜牒,淪為寒門。士族的郎君和娘子,哪怕不娶,不嫁,也絕不會自貶身份,低娶低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