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帶了黑色幕籬,但來人瘦弱文氣的身形在塢里不多見,阮朝汐八分確定是西廂房里暫居的客人。
來人的腳步踉蹌不穩,速度不算快。從下方石階初露頭時,阮朝汐便已經看見了他。
兩邊守衛的部曲也看見了來人,但不知為何,并沒有人阻攔。
頃刻間,來人已經走到十步外。前方的荀玄微應該察覺了,卻依舊站在城垛高處,與塢壁下怒罵不止的平盧王你來我往,平靜應答,始終未回頭查看背后來人。
“荀玄微,你瘋了。”塢門下的平盧王還在高聲冷嘲熱諷,“你荀氏和清河崔氏并無甚關系,和崔十五郎交好的阮荻都不敢出頭,你出頭救他崔十五郎在京城長大,你見過他幾面舍了你苦心經營的云間塢,只為救個素無交情的朝廷欽犯”
平盧王敷衍地拍拍手,“高義,實在高義。云間塢九千條性命你不放在心上,連累了你荀氏壁的十萬塢民,全族老小,荀郎也不放在心上”
荀玄微居高俯視下方列陣強兵,神色淡漠地聽著威脅言語,這回連場面話也不說了。
阮朝汐忍不住又輕輕地扯了扯被大風吹拂過來的袍袖。
“塢主。”她小聲提醒。
身后那個人已經搖搖晃晃走過來了
幕籬遮蔽面目的單薄身影,驀然出現在燈火通明的門樓高處,引發門樓下一片嘩然。
門樓高處卻寂然無聲,各方部曲鎮定守衛如常,和門樓下的嘩然形成強烈的反差。
正在捋袖子放狠話的平盧王怔了怔,盯著來人上上下下看了幾眼,忽然爆發出一陣肆意大笑。
“終于舍得出來了,崔十五郎你倒是個有情有義的,不愿牽連你身邊的荀郎,自己站出來。好小王應諾,押解回京的路上不苛待你。”
高處山風極大,吹起幕籬一角,露出了來人身上的黛藍色直裾衣袍,卻還不足以窺視幕籬下的面目。
“殿下認錯了。”幕籬遮掩下的男子,以罕見的沙啞嗓音道,“小人不過是司州南下逃難的流民,路過豫州境內,聽聞云間塢美名,意欲前來投奔,只求個糊口存身的活路。不知殿下把小人錯認做何人,一路追殺不止,小人嚇得肝膽俱裂,實在受不住了。”
男子說罷,仿佛下定決心般,抬手揭下了幕籬。
一張血肉模糊的面目,突兀的出現在燈籠火把的光下。皮肉破開,鮮血糊住了整張臉,五官在何處都看不清。
“啊”阮朝汐站得近,視野里突然出現一張觸目驚心的可怖面容,她猝不及防,心神震顫,本能往后退了半步。
下一刻,身側玉色的修長手腕伸過來,掀起她肩頭披的紫貂氅衣,精準地擋住了她的眼睛。
阮朝汐陷在黑暗中,除了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只有劇烈跳動的心跳。荀玄微另一只溫暖的手也伸過來,在她后背安撫地拍了幾下。
門樓高處的來人,和門樓下的平盧王還在對話。
“你當人人都是傻子”平盧王輕蔑道,“崔十五郎,你該不會以為劃花了自己的臉,弄啞了嗓子,本王就難以辨認你了舍了一張臉,就能避開朝廷緝捕,隱姓埋名過一輩子安穩日子我呸老子的人跟了你一路,眼瞧著荀氏的人護你入了云間塢”
他啐了聲,厲聲高喝,“給你一刻鐘,自己走出來你自己束手就擒,本王允諾你,不追究你身邊這位荀郎的窩藏之罪。否則”
門樓高處的男子嗓音飽含自嘲之意,沙啞笑了幾聲。
他忽然提高音調,在風中高喝痛斥,
“小民并非什么崔十五郎小民是司州逃難的流民,被平盧王殿下一路苦苦催逼,指鹿為馬,因我形貌相似,把我當做是朝廷欽犯緝捕小民恨極了自己的相貌今日殞命在此,都是平盧王逼催慘酷,小民實在活不下去了在場眾人,皆為人證”
阮朝汐的頭臉被黑暗遮蓋,聽到這里,感覺又驚愕又困惑,為什么平盧王咬死那幕籬客人是崔十五郎,客人自己卻死也不認。她想要揭開氅衣去看究竟,覆眼的衣料卻被牢牢地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