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阿娘心情不好時,也時常會故意說些不大中聽的話,說著說著,屋里便好像烏云籠罩,風雨蕭瑟。
她不喜歡那種壓抑的氛圍,就會遠遠地避出去,阿娘自己越說越傷心難過,最后痛哭一場。
她同樣不喜歡今日屋里陡然低沉的氣氛。但塢主和阿娘畢竟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她并不想像躲避阿娘那樣的避出去。
想起李豹兒的那句“當面說清楚”,她鼓起勇氣,把心里的疑慮問出口。
“塢主可是生我的氣了之前我誤闖了書房,塢主至今未罰我,是不是”后面的她自己卻也不敢說下去了。
接受別人的厚待不容易。一旦敞開心扉接受了厚待,如果對方卻又要收回這份厚待,難過的心情只會加倍。
荀玄微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失笑,“別亂想,那件事早過去了。我要處置人,早已經處置了,不會拖到現在。”說著安撫地抬手摸摸她柔軟的額發。
他雖然溫和笑著,阮朝汐卻敏銳地察覺出,對方并不像表面顯露出來的那么輕松愉悅。
她試圖理解對方突然的低落情緒從何而來,“塢主不喜歡過年么還是不喜歡糖飴如果實在不喜歡,扔了也不打緊的。”
荀玄微還是失笑搖頭,“不會。多謝阿般送來的糖飴。”
當著她的面,他打開糖衣,咬下一小塊金黃色的邊,“好甜。”
烏云般壓抑的氛圍散去了。阮朝汐松了口氣,塢主果然是個性情平和的人,便是心情不好的時候,也不會遷怒于旁人。
“啊,藥都放溫了。”她雙手托起瓷盅奉上,“溫了也好,藥沒熱燙時那么苦了。塢主喝完吧。”
荀玄微看她姿勢,便知道是從書里學來的,雙手奉湯藥給長輩的姿勢。
他啞然接過瓷盅,抿了口溫熱藥汁。
在阮朝汐的催促聲里,喝完了整碗藥,把瓷盅往案上一放,淡淡吩咐,“出去玩罷。”
阮朝汐去西苑尋了傅阿池,從滴水檐下掰下許多晶瑩剔透的冰凌,兩把小刻刀,雕了整個早晨的冰花。
傅阿池手巧,在西苑進學了大半年,學了許多女紅描花的花樣,以小刀雕刻的冰花活靈活現,牡丹,芙蕖,芍藥,蘭花,薔薇惟妙惟肖。
阮朝汐跟著雕了幾個花樣,不夠精致,好在冰花剔透,怎么雕都好看。
十幾朵冰花挨個擺在雪地里,兩人仔細挑揀。最好看的一只冰花當然奉給塢主,其次好看的奉給周屯長,東苑楊先生,西苑幾個教養傅母,書房的白蟬。
“葭月阿姊不在塢里了。”阮朝汐把其中一只精致的冰花挑出來,“或許是被派出去做事了。這只蘭花好看,我們送給娟娘子吧。”
傅阿池搖搖頭,把那只蘭花擺在旁邊,“娟娘子也不在塢里了。應該也被派出塢做事了。前幾日夜里走的。”
阮朝汐驚訝地撥弄了幾下剔透的冰蘭花,“那拿去送給南苑的霍大兄吧。”
兩人把雪地上的十來只冰花清點完畢,先送了西苑幾名傅母,剩下的捧在手里,從敞開的西苑小門進了主院。
她們年紀只差了半歲,身量差不多高,捧一把冰花穿過庭院,談笑聲清脆,冰花剔透耀眼。
東苑童子們正在庭院里瘋打雪仗,一個個雪里滾得胖雪人似的,不知誰眼尖瞧見了,指著這邊說了一句,眾多視線齊刷刷地盯過來。
“好你個阮阿般,明目張膽地從西苑出來,也不怕楊先生罰你。”李奕臣拍打干凈身上的雪,雪仗也不打了,笑著過來拍了一記肩膀。原本是親昵示好的動作,阮朝汐差點被他的手勁砸趴下。
“這只好看。”李奕臣一眼挑中了打算送給霍清川的冰蘭花,驚奇地捏在手里,上上下下地打量,“雕得好精巧。送我好不好。”
傅阿池撇了撇嘴,“只聽過往外送的,沒聽過湊上來硬討的。這只蘭花我們早打算好了,要給南苑的霍大兄。”
李奕臣訕訕地松手,把冰蘭花放回阮朝汐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