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朝汐在燈火下翻來覆去地打量全新剔透的兔兒玉簪。“我其實不缺簪子的。”
“知道你不缺簪子,我看你頭上就時常簪了兩支金玉簪。但我既然缺席了你的笄禮,及笄禮物總是要補上。京城帶回來的那只簪子摔了,縱然你嘴里不說,我這兩日想起,心里總是免不了愧疚。”
荀玄微把玉簪橫托在手掌里,鄭重地遞過去,目光望向濃密烏發髻,玉簪停在半空。
“阿般。”他輕聲詢問,“我親手刻的這支簪子,雖然遲了三個月,你可愿意用起”
阮朝汐很快反應過來。她站在原處,濃長睫羽激烈地忽閃幾下,沒有躲避。
荀玄微撥開發髻流蘇,把遲來的及笄賀禮端正地簪在濃密烏發間。
“吾家阿般,從此及笄;韶華佳歲,茲以道賀。”
阮朝汐的眼眶涌起熱意。時隔三個月,她終于聽到了遲到多時的及笄道賀,心頭情緒激蕩,心底聚集已久的郁氣瞬間消散了許多。
但她畢竟大了,沉得住氣,沒有表現出多少異樣,只繃著臉道謝。
荀玄微在梧桐樹下退開半步,借著淺淡月色打量著玉簪綰發的少女,良久,贊賞地道,“這根發簪你戴著極好。”
阮朝汐抬手摸了下簪頭新刻的兔兒。她終于還是換了稱呼,“多謝荀三兄。賀禮太貴重了。”
“再貴重的禮,你也受得起。”荀玄微篤定地說著,轉身往庭院里走開了幾步。
阮朝汐以為他要走了。荀鶯初的請求她始終未忘記。荀玄微半夜探訪,氣氛和緩,她思索著是不是可以開口替七娘詢問幾句,可不可以讓她不去歷陽城。
但荀玄微停步示意她跟上。兩人在夜間庭院里并肩漫步,他主動談起了歷陽城里的平盧王,給各家高門女眷下請帖、邀約入城聽經的事。
“不必在意下帖的人署名是哪個。請帖由平盧王麾下的文掾送來,必定得了平盧王的親自授意。平盧王這趟發難,用的是圣意的名頭。他故意以侍妾的名義下帖,無外乎羞辱各家,給個下馬威。”
“你們當然不會去歷陽城。”荀玄微平靜地說起打算,“前院這幾日人來人往,你長兄也來了,都是商議此事。我們已經做好應對打算,你可以叫七娘放寬心。”
“歷陽城中的高僧釋長生,在京城和我曾結下幾面之緣。我已經寫信給釋長生,邀他前來荀氏壁外的難葉山講經。”
“屆時,各家女眷都來難葉山聽經。既然平盧王的侍妾廣邀各家女眷聽經,我會發請帖給他家侍妾崔十六娘,邀她也來難葉山。至于平盧王殿下要不要前來,隨他心意便是。”
聽他說得篤定,安排得又穩妥,各家女眷不用進平盧王的老巢歷陽城,阮朝汐的心神放松下來,眉眼舒展。時隔多日,頭一次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多謝荀三兄告知。”她早就注意到荀玄微隱約顯露的疲倦,“夜色深了,荀三兄早些回去休憩吧。”
荀玄微卻叫住了她。
“夜深人靜思事時。睡意全無,隨我在庭院再走走。”
黯淡星光下,荀玄微披了星光,站在庭院中央的魚塘邊賞魚。波光粼粼,倒映著碎月。映入他清幽眼底。
“阿般。”他緩聲道,“我近日總在想佛家輪回之說。”
“你可曾想過,若有機會重入輪回,縱然是一模一樣的人,一模一樣的相貌,同樣的天性,但重入輪回,經歷了不同的教養,境遇也大不同,兩世輪回的人,便生出極大的差異。”
“打個比方,前世兩人為不死不休的仇寇,輪回一世,竟可以和睦相處,言談甚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