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風情緒一下子就起來了,以至于他沒有發現他母親眉間之間的細微變化。
穆清沅眉目清冷如謫仙依舊,面容和身姿都未有過絲毫的變化,只是一百多年的時間,到底改變了一些東西,比起記憶那個年輕的母親,她成熟了很多。
修仙者樣貌永遠年輕,除非壽元將至或其他特殊情況,只是時間和經歷沉淀下來的東西,卻會抹去青蔥。
又或者這么說,穆清沅有未曾改變的東西,但卻不是遲風以為的那些。
他許久才松開手,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問“娘你為什么不說一聲就走了”
他蹙眉,稍稍拉來距離之后,他也驀發現了母親的細微變化,心尖一絞。
母子二人坐在溪澗旁的大石邊,遲風心里不舒服,他下意識緊貼著母親。
但這個問題就像冷風,讓穆清沅也有些激動的神態一剎冷卻了下來。
她抬眉看遲風,這個五官輪廓依稀和她有三分相像的孩子,她最清楚,遲風骨子里有多么執著又較真,再多的避重就輕,說到最后,也必然會回到原點。
晚風吹拂,雪白的絳帶與烏黑的發絲飛拂,穆清沅垂眸,片刻她抬起眼睫,盯著滾滾而去的澗水“仙域昔年,有一些緣故,又恰逢當時發現兩界相觸,于是經過初步的勘察及慎重的考慮,最后通過層層選拔,選出五百一十三名優秀弟子,冒險越空間通道,前往異界。”
她淡淡說“什么緣故我不能告訴你。”
至于,為什么離開
澗水淙淙,夜色幽靜,蟲鳴蛙叫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地清晰,澗側大石旁有一只剛破繭的小蝴蝶被林蛙彈出的舌頭一瞬卷進大口之中,穆清沅卻靜靜看著,天行有常,世間萬物自有生克,不管人和物,都有它該在的位置。
“我的父親在這里,我的師兄弟妹都在這里,我的同門也在這里。”
她當然是要回來的。
仙域養她育她,她的根在這里,她的家在這里。
穆清沅聲線清淡微涼,如同這如水沁涼的雨夜,她聲音不高,一字一句卻很清晰,眉目間方才的動容仿佛曇花一現,轉瞬消散無蹤。
她言下之意,遲風聽懂了,似被人兜頭澆了一瓢冷水,他怔怔盯著她清冷的面龐,方才一瞬上沖的熱血慢慢變冷卻了,一顆心如同被人按進了冰水之中,他忽然覺得有些冷,心尖有一點涼意,蔓延襲遍全身。
他喃喃道“為什么”
先前知道的事情,驀地浮上心頭,他捏緊拳,急忙拉住她的手“你和那個什么蒼離你不是自愿的對不對”
是的,他娘還有一個爹
“是你那爹逼迫你的對不對”他厲聲。
回應他的是穆清沅下意識的眉心一蹙,你那爹三字聽著讓人不適,只是遲風與她父親從未有過交涉,或許今日之前也并不是有這一個外祖父的存在,她并未責怪她的孩子,只言簡意賅道“并不是。”
不是,不是那你
“那為什么你為什么要來,你來澗魔界是為了干什么”
遲風幾乎馬上就說。
穆清沅沉默不語。
這一個話題,一旦提起,有很多不堪沒法回避,穆清沅閉目,片刻睜開,“仙域所有行動,你都不需要知道。”
她驀轉過身,對遲風道“你只知道,有我在,最終于你有益無害。”
那我爹呢
那澗魔界呢
遲風不可置信,他幾乎馬上就要反問,只是話到嘴邊,對上的卻是穆清沅清冷的面龐,他突然失了聲。
母親的這個神情姿態,他曾經見過無數次,卻是對外人的,今天他突然發現換成了自己。
他心里驟一酸,酸楚難以自抑,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