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早已不是在錢塘的時候了,父親有了新的妻子,有了新的孩子,我的娘親,也已經去世整整十六年。父親知道這些年,每當你們當著我的面,故作親昵地喚我乳名時,我都在想什么嗎我在想,為何是我可憐的娘親去了地下,為何不是那些留在世上作惡之人代替她去下地獄”
“你”
她的話直接刺激地公孫云平身形不穩,他瞪圓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親生女兒會如此惡毒地詛咒自己,她心底里,竟是如此看待他這個父親的
可公孫遙并不承認。
她揚起臉,將那張方清洗干凈不施粉黛的臉龐完完全全展現在公孫云平面前“父親何須如此生氣,難道您覺得,自己會是那作惡之人嗎”
“我不愿意再聽到迢迢這兩個字,只是單純地想要把它留給我的娘親,作為娘親與我之間,最后的一絲念想,還望父親成全,從今往后,您別再提,趙氏母親也別再提。”
公孫云平不解“你到底為何就將你娘親的固執學了個十成十”
“因為她才是我的生母血脈相連,一脈相承”
公孫云平深吸一口氣,知道今日與她的這番談話,又是談不下去了。
每次都是這樣,這些年,他們父女就沒有好好地靜下來,認真地談過一次話。
“行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從今往后,家中不會有人再喚你的乳名。”他終究還是妥協了,拖著沉重的身軀,靠坐在椅背上。
“本來今日找你過來,還想與你交代一些進宮需要注意的事宜,宮中今日來了旨意,禮部已經擬好了吉日,就在三月初八,到時你嫁進宮,便真的不再是公孫家的女兒”
他惆悵又落寞,說話時甚至已經不再去看公孫遙的眼睛。
“但現在想想,還是年后給你找一位正經的嬤嬤,請她教導你的好,我畢竟不是深宮里的婦人,知道的不如人家全面,迢迢”
他叫完這個稱呼,立時頓住,終于忍不住去瞟一眼公孫遙的神情,瞧見那巋然不動的冷漠,又垂眸道“孩子,無論如何,你都是父親的孩子,父親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受苦,那個紈绔若真的敢欺負你,肆意侵占你的錢財,你只管回家來,我便是告到圣上面前”
“便是告到圣上面前又如何您愿意冒著全家獲罪的風險,換我自由和離嗎”
公孫云平啞然。
公孫遙卻如意料之中的平靜“做不到的事情,父親還是不要輕易承諾的好,您保不住我今日,我便也不指望您能護住我明日就是。”
眼眶中好似有什么東西在打轉。
聽著女兒決絕的話,公孫云平好似在這一刻才徹底意識到,他是真的,要完全失去這個女兒了。
迢迢
他想再叫她一次。
可他竟然沒有勇氣。
她的樣子,真的同當年知道真相時的江氏一模一樣。
當年的江氏沒有回頭,如今的公孫遙,亦不會回頭。
“可這里終究還是你的家。”
就在她走到門邊上,將將要打開書房門瀟灑離去的時候,公孫云平還是忍不住叮囑“若是真的錢不夠用了,記得回家來拿,那些聘禮我會給你留著,分文不動,等你將來需要的時候,只管來取便是。”
公孫遙沒有回答,隨著他話音落下,旋即而起的,是木門開闔時厚重的響聲。
當書房門再次闔上,屋里剩下的,也只有公孫云平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