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嘩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但這種安靜卻與先前不同,暗潮洶涌之中,就連吐息都變得逼仄而又壓抑。
祭臺上的女子纖細瘦弱、精致美麗,那種絲綢錦緞與金莼玉粒嬌養出來的儀態氣度,讓整日與黃土打交道的平民不敢接近。別說走上祭臺持刀傷人了,往常平民百姓見到貴族都要俯身行禮。即便有人對這琉璃般脆弱的貴族女子懷有惡心,但也只敢在心里悄悄臆想一下,要他們在大庭廣眾之下行兇是萬萬不敢的。且不說拿起司命刀就要承擔起傷人的因果,看那守衛在祭壇四周的將士,誰敢保證不會被秋后算賬呢
于是,場面便這樣一點點地冷了下去。
這個女人是瘋了嗎站在人群中的沈如如看著祭壇,神情略顯不耐。
沈如如出身商賈之家,雖不算大富大貴,但也不愁吃穿,不必下地耕田,甚至還能讀書識字。那篇檄文中闡述的貴族世家的貪婪吃相確實讓沈如如心生震撼與憤懣,但也僅此而已了。
沈如如的家族既不屬于被剝削得最慘的底層階級,也無法躋身宴席分肉的上層階級。雖然讀書明理讓她了解了世俗的黑暗,可要讓她為世道做些什么、改變什么,她也只是有心無力。她尚且如此,更何況是那些連自己的生活都顧及不來的平民百姓呢
沈如如覺得,“司命刀之儀”本身就是一個貴族用來作秀的笑話。
直到,一名衣衫稍顯落拓但也能一眼窺出并非平民的青年男子瑟縮著走上祭臺,站在那名女子的對立面上。
那個瞬間,沈如如覺得那些將士們的目光都能把那男子當場看殺。
“文常侯,不,應該是謝軍師。”萬眾矚目之下,那落魄的青年士子咽了一口唾沫,卻還是木樁一樣僵硬地站立著,口氣很沖地道,“我聽那些軍中將士們是這般稱呼的不知道你還記不記不,你、你大概已經不記得我這種無名小卒了。但、但我還是想說”
青年士子深吸了一口氣“我是扶臺縣曲安周氏之子,你可能不記得,我父親乃扶臺縣縣令周平”
“我記得。”出乎所有人意料,士子話音未落,女子便輕輕一笑,“扶臺縣曲安周氏,縣令周平徐,天載亥巳九五年,因勾結外道致數人傷亡而被圍剿。周平徐之三子皆在外游學,其中一人進京趕考。太女仁慈,查明其子未參與此事,僅剝奪其子官身,并未累及無辜之人。”
沈如如心尖一麻,她不知道應該如何形容,當女子輕描淡寫地將過往舊事平鋪直敘之時,那具過分瘦弱單薄的身軀忽而氣勢逼人。
然而很顯然,女子的話語激怒了那名青年士子。
“說什么勾結外道。”青年士子垂著頭,以險些將后牙槽咬碎的力度,自牙縫間擠出憤恨之語,“吾父一生清廉,品行端正,十里八鄉都備受敬愛他因為操持政務累病了自己,當時幾乎病入膏肓,藥石無醫。是一游方道士途經曲安為吾父開了一個偏方只是這樣而已,只是這樣而已啊吾父沒有勾結外道謝軍師你口中仁慈的君主不顧眾多百姓的求情勸阻誅殺吾父,強行將縣令換成自己麾下的官員”
“敢問郡候,吾父究竟是因勾結外道而誅還是擋了爾等前路的欲加之罪一生功績與萬民上書也求不得一個寬恕,這難道不算辜負民意嗎”
青年士子憤怒地嘶吼,然而,被他這般質問的女子卻容色淡淡,眼神無波無瀾。
“你說的偏方便是取處子與男童之血煉成丸藥,連服半年而不停歇,對否”女子偏了偏頭,似是在回想這樁案件,“你既是讀書人,便應當知曉聽人言不可斷章取義。勾結外道后頭還有致數人傷亡,你怎就略過不提”
“那、那是百姓們自愿的啊”青年士子激動得面色漲紅,猛一揮手,“鄉親們都說若是父親卸任,換上來的縣令未必清廉,所以才”
“我知道。”女子微微頷首,她好似過目不忘一般背出了士子口中提及的“萬民書”,冷靜道,“萬民書寫得很清楚,太女也帶人跑遍了各個村落,被獻上的女子與孩童的確都是自愿的。更何況當時太女救出的女子雖然骨瘦嶙峋但確實還有一口氣在,她也承認,自己是自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