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沃見他向來嚴肅的面容上這幾分笑意,亦是心中百感交集。
大將軍雖是白發蒼然,卻神色堅毅,依舊像是一株覆霜雪卻永遠筆直佇立的青松。
說過黑齒常之,以及與他代表的一眾屬國番將,李勣大將軍說起了最后一個人王方翼。
其實這個人,姜沃早知道。
李勣大將軍并不是第一個褒贊他有本事的人,第一個跟姜沃單獨提到他的是狄仁杰。
狄仁杰做寧州刺史時,他是附近的肅州刺史,兩人在甘肅就屯田整兵吏治等許多事上都志同道合。
而李勣大將軍單獨提出王方翼來,并不是他像黑齒常之一樣出身不好初始戶籍不匹配,所以需要額外關注。
相反,王方翼的出身,太好了。
這位是從前王皇后,也就是王鳴珂的堂兄。
這樣的身份
姜沃原想對李勣大將軍道二圣不會因從前的廢后廢太子事,柳家王家事遷怒王方翼。
哪怕歷史上武皇與王皇后關系到底如何她不清楚,可在這個大唐,王鳴珂在媚娘心里的形象從前做王皇后時是個奇人;現在嘛,鳴珂就是媚娘最愛看的話本寫手,甚至沒有之一。
但姜沃到底沒說。
二圣心思如何,她看的明白,李勣大將軍自然也看得懂。
但旁人未必看的懂了。
想拿廢后堂兄來討好當今皇后尤其還是代政皇后的人想必不少。而柳家和王家的罪名,自然也牽扯到了王方翼。
且王方翼這人,也實在是慘。他出身其實真的很好,同安大長公主就是他親祖母,按理說,他這一脈王家哪怕倒了,只靠同安大長公主在宗親的輩分也不至于混的很差。
然而,他年幼喪父,同安大長公主這個祖母不知是不是惡婆婆疾病發作,極討厭王方翼的生母,把孤兒寡母趕到田莊上住去了,王方翼少時甚至要跟莊田上的雜役一塊種田修屋。
假如對比李培根,這位真可謂是打小命苦了
簡直是王家、柳家的光一點沒沾到,倒霉的時候還一并倒霉了。
當年王皇后母家柳奭等人流放,王方翼好歹沒被牽連流放,但這些年也一直在肅州等偏遠之地做官。
其實狄仁杰提過此人后,姜沃就已經在留心他在肅州的政績了。
如今李勣大將軍也提了出來,那這兩年內,王方翼必可以動一動了。
李勣大將軍最后結尾道“我方才提到的這些年輕將領,除了黑齒常之外,都還未親歷過大戰,更未曾作為將領率兵出征過,若再有機會,便也可如薛仁貴、劉仁軌一樣慢慢歷練起來了。”
大唐邊境遼闊,四夷眾多,不會缺少機會的。
作為尚書右仆射下轄兵部,同時又是吏部尚書,姜沃頷首“我記下了。”
姜沃低頭望著涼茶。
其實方才李勣大將軍說的幾位將領,比如程務挺、黑齒常之、王方翼還有個共同點
他們都直接間接死于武皇登基為帝這件事。
或者說死于政治博弈。
姜沃無可回避地想到,歷史上武皇,確實殺過許多文臣武將,甚至有不少后世評說正是因武皇殺了太多武將,才導致了大唐許多對外戰事的不利。
然而,在皇帝的角度來看,武皇要保住自己的帝位,用人就必須得先考慮對方的政治立場,考慮將領會不會手握兵權后就來反她
便是那時有李勣蘇定方那樣的將領,但決然反心,她如何能用
這就是政治斗爭的殘酷和抉擇。
不光武皇會這樣做,任何一個想要坐穩帝位的皇帝都會這樣做。
姜沃此刻就想慢慢鋪設做起來的事,就是讓她的君王在將來,在用人上能夠不必那么顧慮重重;不必為帝位鞏固為政治立場,而至對外戰事擇選將領上舉步維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