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姜沃再次踏入邢國公府。
馬車行駛過邢國公府正門前,也經過了一段混凝土路。
或者按說二圣的賜名,稱唐道。
其實以皇帝對于起名的愛好,曾經給混凝土路起了好幾個或文雅或古意的名字
比如玉瑱,取自詩經中“天子玉瑱”這一句姜沃這多少有點不顧知識產權了。
再比如砭石道,則是取自山海經中“砭石之法從東方而來,施及于九州。”之意。1
再比如靈璧道,取混凝土的堅固,與傳說中靈璧的堅實如金玉,利刀剖之不動的特性吻合。
最終,混凝土路依舊定下最大道至簡的名字唐道。
大唐之道路
而姜沃每回走混凝土路,都會想起后世的唐人街一個強盛的時代,哪怕過去,也會留在后人的骨血中。
成為一種情結一種象征。
比如成書于宋的后山談叢和萍洲可談中便有記載,哪怕已經到了宋代,諸外邦人至華夏之地,仍謂之“住唐”。
海洋懸隔,許多重洋外的國度,并不了解華夏之地上的朝代變遷風云變幻。但他們記得那個強盛如許,聲名遠播的國家,故而遠航至此,皆稱至唐。
直至千載之后。
不過,邢國公府門前的混凝土路,并非他去競拍高價修成的。
而是一年前,為凌煙閣功臣功績定規的詳錄終于修訂完成后,二圣特有恩旨為邢國公蘇定方、江夏王李道宗這兩位凌煙閣功臣的正門前,也各鋪一條水泥路。
只是到底親疏有別,皇帝之后哪怕再下旨為旁的功臣修路,也再沒有當年為英國公修路時,特意賜下彰顯軍功的郁督軍山紋樣那般用心。
姜沃在東門下馬車。
依舊是邢國公蘇定方獨子,武邑縣公蘇慶節在門口迎候。
他久侍病榻,神情難免有幾分憔悴,更因父親病重,憔悴中還帶著許多傷感之意。
此時是強打著精神上來行禮“姜相。”
姜沃伸手虛扶這個動作常日要做,已經如行云流水。
畢竟如今朝上,幾乎全都是,見了她要行下官晚輩之禮的人了。
而她要行晚輩之禮的人,越來越少了。
姜沃入內。
可巧,蘇定方也正在看凌煙閣之功績定規。
厚厚的兩本黃綾皮的冊子。
蘇定方在看的是文臣之功的那一本。
他擺手,示意子孫都退下“只我與姜相敘敘舊吧。”
姜沃欠身行禮后,才于榻前坐下。
哪怕被年歲和病痛所侵蝕,蘇定方依然帶著將軍特有的鋒銳氣勢。因而他的白發,便好似大雪滿弓刀。
說是敘舊,蘇定方大將軍最關心的還是邊關戰事。
他直接問道“我聽守約說祿東贊死了”
姜沃頷首“是。”
就在上月,西域傳來最緊急的飛傳信報吐蕃論宰相祿東贊病逝。吐蕃的軍隊全面收縮,從吐谷渾以及疏勒兩處邊境退走。
蘇定方大將軍深深蹙眉這只是短暫的退走。下次再來,想來就不只是陳兵邊境的談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