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他也就專心地在大牢里多攬幾件官司,牢,不能白坐
他也算是京城小有名氣的訟棍,牢里也有人認識他,多少給他一點面子。他在這兒才能過得還可以,還能有閑心觀察一下“新來的”,掂量掂量來者的肥瘦。
他之前判斷得與班房里的老骨差不多,祝纓家里是小有資產,但是又不夠豐厚。是個斯文的后生,這么大年紀的一個男孩子,穿得也很仔細,應該是家里很重視關愛的那種,雖不知犯了什么事,但是落到了大牢里,潘寶調戲、老胡欺負,要么躲、要么挨了,膽子也不大,肯定不想在牢里多呆一天,是會出錢的
豪門的仆人也會比普通的百姓穿得好,還是能夠分辨出來的。比如,老胡進來的時候就會吼“你們知道我家主人是誰么”祝纓什么也不說,看來是沒有后臺的。
他給祝纓講解潘寶、老胡并非出于好心,而是為了嚇唬嚇唬祝纓這個小門小戶出來的斯文小子,詐份生意出來。等到潘寶死了,再看祝纓居然敢去摸尸體,又拖了潘寶的被子蓋,還不緊不慢的編草墊子。今天一早,祝纓還有心情吃個早飯。現在又編草墊子。
正常得一塌糊涂,冷靜得不可思議。這一切都像是他正常的日程似的。
斯文男子心里就犯了嘀咕小子別是嚇傻了吧
嚇傻也分很多種,有的傻子是癡呆,什么都不懂了,有的是看起來一切如常,但是卻只會干固定的事情了,這是裝得跟正常的一樣,實際上不定什么事戳中了他,他就由第二種傻變成前一種傻了。又或者直接瘋了。
這種情況多見于至親死了的寡婦之類,沒了指望,靈堂上哭都不會哭了。斯文男子包攬訴訟打過一些官司,不少就是涉及寡婦歸屬的。
斯文男子不甘心,那可不行,他錢還沒賺到呢
斯文男子也盤膝坐著,慢慢地跟祝纓說話“我說的那個事兒,你想好了沒有”
祝纓問道“什么事兒”
斯文男子道“二十五貫,包你出去。”
“你自己還在里面呢。”
斯文男子道“放心,將你的事情告訴我,我告訴你怎么訴冤只要過堂了,你說出我教你的暗語,我在外面自有朋友尋你的家人”
祝纓想了一下,二十五貫,漲價了。二十五貫,夠她全家在京城過一年了,還是吃得飽、穿得暖,偶爾還能吃點雞蛋和肉,她爹還能時常喝上點小酒。二十五貫,哪怕真能出去,這也是她家幾乎全部的家底了,是手上還能余一點,但是全家人就都不敢生病了,這個冬天也買不了取暖的炭了。
“我沒錢。”她說。
斯文男子與她交談兩句,疑心已去了一點,問“家里也沒有”
祝纓笑了笑,沒說話,依舊編她的草墊子。她這個樣子倒讓斯文男子心里沒了底,這是個什么樣的后生呢
正經良民百姓哪有在大牢里還這么沉得住氣的
騙子小偷賊人都不像,舉止上沒有痕跡。
讀書人讀書人早就喊冤了
富貴公子哪家公子是這樣的還會干活還挨打還摸尸體還睡馬桶邊兒上這牢里的馬桶,得攢得差不多滿了才許抬出去,那個臭味兒,一般人都忍不了,哪家公子能受這個罪
他又試探地說“你在這里,居然過得慣”
祝纓道“還行。”
祝纓是一個過慣了苦日子的人。她在朱家村住的也就是比這牢房干凈些、敞亮些,墻還沒有牢房的墻厚,屋頂還沒牢房的屋頂,也是睡的蘆席。吃飯呢,小時候吃得少時還好,后來長大了,略多吃一點,有一段時間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到她自己學了些手藝也能趁些錢了,全家才又能穩定地吃上一天兩頓飯,有時候兩頓飯外還能加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