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娓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呸”她說。
祝纓道“時候不早了,你要趕回家恐怕會很麻煩。既然對家里說了當值。大姐,今晚叫她到你那兒歇一晚。周娓,咱們有時間,你從頭說一下。你既然不馴服,遲府為什么想要試探你的忠心,叫你干這樣的事”
很明顯的,這是一次試探,先是讓她傳個消息,然后讓她執行命令。又不向她說明是食鹽,并沒有毒性。目的不是為了殺人,那就是為了試探周娓是不是聽話。更進一步的,試一試在大理寺能不能打個洞、扒條縫兒。周娓聽話,最好。哪怕周娓事泄,又或者告發,給的是食鹽也沒有毒。而且遲家也可以不認。反正遲家不會輸。
遲家怎么會干這種事呢這個遲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祖上也闊過,現在家里最大的官兒是個四品,還在外面當官。
“呸他們心里,奴才都得跟他們掏心掏肺呢別說這樣戲弄了,就算真的叫我殺人,再推我頂罪,他們也當我是應該的呢”
花姐一時不好決定是繼續生氣,還是安慰一下周娓,最終她還是想到了夏媽媽,低聲道“沒什么是應該的。”
周娓看了她一眼,又有了一點勇氣,說“我以前不叫周娓,叫焦尾,好聽吧我姐姐叫綠綺。小娘子要學琴,就給我們改了名兒。我不喜歡這個名字,好像是物件一樣了。后來小娘子病了,我姐姐日夜不停的伺候著,又怕小丫頭們照顧不周,又怕小娘子出事兒,最后小娘子好了,她卻病倒了,大冬天的,一病死了。
死的時候十六歲,她就比我大一歲。臨死的時候求了府里,說我這性子在府里干不好活又會得罪人,請把我們家放良。她就死了。我是我姐帶大的,小時候帶著我,大了帶我伺候主子,我出什么紕漏她都兜著。多好的一個人,死了。
我的親爹,放良出來還往府里湊著,貼著混口飯吃,就姘了外宅養崽子我的姐姐,命都搭進去了,換來的日子,他們要給外婦崽子享用”
花姐和杜大姐都低低地嘆息,周娓這個性情是有原因的,又不能說她父親再養個兒子有錯,世人總想人丁興旺,每個兒子確實容易過不好。
祝纓道“怎么想到考大理寺的是你自己想的,還是別人安排的”
周娓道“我自己想的大小是個官兒,哦,吏,有俸祿拿,是官家的人,也不用總伸手跟親爹討飯了。”
“保書哪兒來的”
周娓道“我我騙我爹和府里,說啊怪不得,他們要我干這些個事。”
杜大姐都想問她說了什么了,祝纓已然猜著了,必是周娓先許了諾了的。她道“你就不想想辦不到他們要你干的事兒,你要怎么收場”
“管他呢今天就要餓死了,就抓口今天的吃的,哪管得著明天呢”周娓說,“可是我現在不想只要今天了給他們做事兒,鬼知道接下來會有什么后果大人,你雖然是個男人,但跟那些混賬不一樣。我不想跟他們走偏門了我要是想直道行呢您能再給機會嗎”
祝纓道“只要我在,只要你認真做。”
周娓道“好干了能保住飯碗,我就跟您干能給我升獄丞,我就下死力氣”
祝纓笑道“我也不用你下什么死力氣,你自己個兒好好做事就成啦。”
周娓現在倒不犟了,走到正中扎扎實實拜了下去。
她以前有姐姐護著,進了大理寺又有祝纓護著整個女監,并不曾真正直面過危機。祝纓一出差,她和整個女監就認真遭受了一回冷排擠遇,近來收到了遲府的“賞賜”讓她更加的不安了,好不容易從遲府的船上下來,找到了朝廷這艘船,再讓她回去那不能夠
她仔細想了一回自己的處境,再看看自己認識的人,終于決定還是來找祝纓了。祝纓是不是個好人,不知道,卻是她現在能說得上話的,最靠譜的人了。
周娓想住得還沒我家屋子大,又不算裝寒酸,人還行。死馬當活馬醫吧最差不過回家繼續與爹娘慪氣
祝纓道“大姐,你與她一道歇著去吧。明天一早打發她早些走,還得應卯呢。周娓,你的衣裳呢”
周娓有點得意地說“我在獄里也放了一套。”祝纓點點頭“不錯,想得周到。”
周娓笑道“那,以后那個府里再找我有什么事兒,我該怎么告訴您呢您又不讓單獨說話,我又不能總跑您家吧”
花姐對周娓也頗為改觀,問祝纓“不如我來傳話”祝纓道“好。”
周娓看向了她,花姐道“知道慈惠庵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