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異鄉,聽到相近的鄉音都會覺得親切。小吳又不是祝纓這樣的官員坐在上面握著石匠的生死,他熱情地跟石匠走在一起,說“到了這里就好啦咱們大人最是寬厚的一個人,你只要接下來不犯事兒,老實聽差,不會虧待你的。又英明,你要是有什么冤情也可以跟大人鳴冤,求大人為你作主。”
說著,從荷包里摸了條檳榔給石匠“嘗嘗。”
石匠接了,也不知道要怎么吃,他低頭不語顯出有心事來。
小吳對衙差使了個眼色,自己一個人帶著石匠去大牢里住。路上又說“舊營已破敗了,你們先住這里,等忙完了春耕,再收拾那邊。收拾好了,你們父子就能一塊兒去住啦。這里是大牢,倒不好接了令郎過來了”
他發現只要一提“兒子”,石匠就緊張,他就借著這個詐石匠。哪知石匠嘴很嚴,回到大牢住下都沒說什么。
小吳心道我還治不了你
他全家都是干小吏出身的,自己也沒有辜負這么個出身,臨走之前,扶著牢門的門嘆了口氣“哎,龐石匠,你兒子會說方言嗎福祿縣這個地方,人都不懂官話更不懂旁的地方話。”
龐石匠自己被押進大牢,并不知道祝纓已派人將他兒子等幾人暫放到廟里寄居,一時慌了,往小吳身邊靠近了一點,道“這可怎么好這可怎么好”
小吳聳聳肩,轉身就走。龐石匠一個箭步沖了上去扯住了他的袖子,將小吳嚇了一跳小吳兩替著原地蹦了幾蹦“親娘哎你干嘛”
龐石匠跪了下去“小官人,行行好,幫我找找我的兒子”
小吳道“這話奇怪了,他又沒犯法,我找他做甚哎,咱們大人一向講理講法,咱們這兒從來不興私刑的你可別冤枉我。”
“我不是,我”
小吳臉上作出不耐煩的樣子,腳卻沒怎么挪,憋得龐石匠只得吐了點實情“我的孩子是好孩子,是我無能,我自己窩囊,不能叫他也接著受氣了。”
小吳轉臉就走,龐石匠跟著追了兩步就被火氣很大的典獄喝住了“那個老賊,你要做甚”
龐石匠沒理會典獄,他雙眼流出淚來,道“小官人,人是我殺的”
典獄的同僚們因為賭錢被打了不能當值,他肉眼可見的得替這些人多值兩個班,非常不耐煩地說“當然是你殺的,不是你殺的,你能到這兒來啰啰嗦嗦說這許多”
龐石匠聽不懂典獄的方言。
他只看得出來人家不高興了。想起來小吳提到自己兒子的語言不通,他更慌了,又說了一句“小官人,不干小兒的事兒,人是我殺的”
小吳服氣了,怎么就這么不開竅嗎他氣呼呼地走了,走出男監眼珠子一轉,跑去找到了侯五,如此這般一說。
侯五道“你小子渾身的心眼子就好猜上官的心思”
“羨慕吧羨慕不來的”小吳得意地說。
“呸顯擺這么顯擺招人恨”
“這不是知道侯老叔你不是那樣的人么怎么樣,幫個忙唄我請你喝酒。我想大人一準是想知道她要用的人的底細的。判了流刑的多少都背著點重罪。萬一死性不改”
侯五道“行。”
換了侯五去男監。
福祿縣男監管得不如大理寺嚴,侯五算縣衙的自己人,典獄就讓他進了。侯五跟他說不兩句,就說“剛才小吳氣哼哼的走了,出什么事兒了”
獄卒道“翻來復去就那一句話”
侯五是會官話的,叫過來石匠慢慢聊,他不會說話,直通通地道“你就這么心疼你兒子呢他跟你走了三千里,你一個囚犯張口叫人信他是個好孩子,你有那么大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