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弄了輛驢車,招呼人把尸身抬到了車上,拿了張破門幕蓋了。那條染血的夾被也被當成證物帶走了。連同柴刀等物,都放在了運尸體的車上。車是拉貨的平板車,尸首和物證都露天亮著。
常命的老娘還在鬧,又說自己要跟著上縣衙去。祝纓對里正道“她還有別的兒女嗎”
“沒了。”
“就是無人贍養了”
里正苦著臉“是啊。”
祝纓道“你們要照顧好她。能起這樣的屋子,家里也該有點營生,是不是還有田產我知道的,村里的寡婦日子難過,尤其是死了兒子的我看她這個樣子還走得動、鬧得動,她要是很快就死了,我就要懷疑有人欺負她了。”
里正不敢跟祝纓爭辯,心里苦得要死,道“那不能都是一家人”
轉臉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叫你嘴欠,叫你找人報案現在寡婦成你娘了”斜柳村不是最窮最苦的,但也不富裕,就算富裕,里正養一個同族的寡婦,還得好吃好喝供著,它說出去也不好聽
小江趁此機會又走訪了幾家村民,證實了常命生前經常打老婆,妻子總是不反抗之類。也知道了斜柳村的人打算跟李氏的娘家再鬧一場。
她飛快地回來,就聽到祝纓跟里正說的最后一句話“我曾見過一對寡婦婆媳,倒能互相扶持。”
她站住了腳。祝纓道“回來了咱們也該回去了。這婆子要想上縣城,那就一同去。里正,你們一家人,你安排吧,得找個人陪著她。她想告李氏,你也為她辦一張狀子,你們一家人”
里正被這左一句“一家人”右一句“一家人”擠兌得,整個人都萎了,嘆了口氣,道“是。小人安排。”
祝纓就先帶著尸首、嫌犯回縣城。
留下里正將全村人都召集了起來,說“常命再不好也是咱們常家的人,咱們不能坐視不管。上縣城吃住都要錢,還得打點衙門里,一家拿出一百錢來,湊了給他嫂子當路費。”
此言一出,就有人很生氣地說“一百錢你叫她回來把我也剁了吧一家一百錢,全村就幾貫錢了,莫說打官司,打上縣城都夠了哪用這么多”
里正虎著臉“一家人,怎么能這么計較還有常命的喪事也要辦呢各家再備二斗米”
也有心眼兒活絡的罵里正“你是想從中揩油水吧”
里正就算打著這樣的主意他也不能說出來罵道“我又不是你瞧瞧,瞧瞧,還說是同姓呢人家寡婦失業的,又死了兒子,你哪來那么多的廢話”
斜柳村一時雞飛狗跳。
祝纓一行人一路都很沉默。
高閃尤其不解,常命的妻子李氏被放到村里征來的一頭驢上。她的雙手被捆著,安靜地坐著,也不哭、也不鬧,更不喊冤。高閃催動了騾子到了她的跟前,說“你是怎么想的嗯”
李氏看了他一眼,沒理他,把高閃氣得夠嗆,心道回了縣城,過堂時你保不齊還要經我的手,你看我怎么打你
想到“二十大板”他又往李氏身上看了一眼,又別開了眼去死鬼常命就沒在這女人身上留一點給他打的地方。高閃泄了氣。
祝纓一行人進城,縣城百姓也夾道圍觀,看的時候指指點點,常命的尸身被蓋著,他們沒有被嚇到,李氏坐在驢子上,就特別的刺眼了。人們看著這個瘦小的女人,看著她的傷、她破爛補丁的衣衫、她沾著干草的頭發,都小聲嘀咕,說她“可憐”。
到了縣衙,祝纓道“人先押進女監,讓她們給她收拾一下。”
小江再次站了出來“大人,我想跟著看一下,剛才還沒看呢。還有,我問過村里了,她們都說,李娘子是個再老實不過的女人,老實得要死。”
祝纓看了她一眼,小江滿眼懇求。在斜柳村時就應該給李氏收拾一下的,但是李氏突然說自己殺了常命,梳洗的事兒就沒辦。祝纓道“去后面,跟我娘說,把前兩天做的那套衣服先拿給她穿。”
小江說“我也有的,不用大娘子的,別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