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沙難免好奇“殿下,您是富貴鄉里泡出來的,怎么到了外頭比我這江湖人還自在”
呂瑛身穿紅衣,黑發用紅色絲絳束著,衣擺處鳳凰花開得熱烈,他淡然道“就在幾年前,瓊崖島與外頭沒什么兩樣,是我決心治理后才慢慢變得富裕干凈的,外頭苛捐雜稅那么多,官府剝一層,地主剝一層,地痞流氓再剝一層,老百姓窮得要餓死,當然沒心情打理自己。”
梅沙一怔,隨即失笑“我以往行走江湖,只覺著是北孟南禹相爭,使兵戈不休、朝廷稅重,才導致百姓苦,因而很是厭惡官府的人,認識您以后,才看到了更深的一層。”
他輕輕抽了馬屁股一下“若是當年我父母生在瓊崖島,生在您的治理之下,想必是絕不會餓死的。”
呂瑛回道“即使是瓊崖島,也依然有人餓死,如今沒有避孕的好法子,只要吃飽了,年輕夫婦少說能生五六個,以后一旦人口超出土地的負荷,還會有饑荒。”
梅沙一頓“這是無法阻擋的大勢嗎”
呂瑛冷靜道“一,抑制土地兼并,二,帶軍士們打下更多可耕種的土地,三,重視農桑,任何使田畝增產的人都會得到嘉獎,且地位不會低于官吏,這么做,應是能緩解那一天的到來。”
梅沙再次感嘆“我為了辨識古董,學了書畫、看了史書,還是不如您,也許治國這事也看天分。”
呂瑛很實在地回道“多走多看多想就行了,我原來也不知道這些,是經常到各處考察民情,才漸漸發覺這些的。”
梅沙覺得自己能多走多看,但會卡在多想這一關上,他要有呂瑛這腦瓜子,早年就該想法子去考科舉做官,而不是當賊。
馬車駛入梁州時,已經到了七月。
說來也奇,這梁州是山城,氣候卻熱得要命,呂瑛一個土生土長的瓊崖人都熱得受不了,進城第一件事就是讓梅沙帶他去衣鋪,他要買涼快些的衣物。
梅沙立刻把人領去全梁州最好的衣鋪,馬車停在華美的鋪面門口,呂瑛給自己戴了冪籬,白紗放下遮住面容,被梅沙扶著下車,軟煙羅制、鑲了碧玉的繡鞋上,小白鴿展翅飛翔于一片湛藍間門。
天氣一熱,呂瑛就不愛穿太艷的色,今日只翻出行李中最薄的水藍花楹裙,這是呂曉璇十一歲時的衣物,呂瑛穿的時候感覺腰松松的,便系了一條青色綢帶。
衣鋪老板平日里接待的都是城里富貴人家的女眷,才看到俊俏得令人目眩神迷的梅沙小心翼翼扶了一少女過來,便知道來客不簡單。
再一細看,少女一身素色衣裳看似簡單,實則處處有暗紋,布料是最名貴的鴨金緞,染得色也正宗,雖衣物有些舊了,也不是尋常人家能穿得起的。
衣鋪老板朝妻子使了眼色,老板娘便迎上來“恭迎貴客,貴客要些什么”
那冪籬下的少女熱得有些喘“要輕薄的料子制衣。”
離開瓊崖島,呂瑛連涼鞋都沒得穿,平時窩馬車里還能脫鞋光腳,再脫得只有褻衣,秋瑜弄了能吸汗的好棉請織娘們做棉綢,穿起來還算舒服,但進了梁州后,外出時自然要打扮妥當,于是呂瑛整個人都要不好了,甚至委委屈屈親自動手,拿那個爐子燒起涼茶來。
老板娘將人引到一匹布料前“這是揚州來的王家錦,用最細的絲織的,這是窈娘緞,看這紋多雅致。”
呂瑛直接指一匹紗緞“把那匹湖光紗拿下來。”
湖光紗,顧名思義,便是青綠如山間門湖水,波光粼粼,穿在身上又輕薄,呂瑛夏季拿這個做床帳,至于身上的衣物肯定還是棉綢最佳,那個軟,不磨皮膚。
誰知梁州府最好的衣鋪也沒什么好物,呂瑛只好要這平日里只配做床帳的玩意,好在他現在只缺薄一些的外套。
梅沙也知道呂瑛作為澤國小殿下,家里沒建國的時候就是海貿巨頭,平日里好物享用不盡,心里不由得感嘆起來。
若讓那幾個做過繡娘織娘、又考入府中做女官的同僚看到主子要穿湖光紗,怕是都要心疼得抹眼淚了,要知道織娘繡娘們大多是雨神的虔誠信徒,貢到呂瑛面前的東西只會是最好的。
老板娘看出呂瑛是識貨的人,她以袖掩口“湖光紗可不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