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
胤祥的臉一白,牙齒咬著嘴唇,身體一晃一晃。
“起。”康熙望著四兒子如常的面容,心里大樂,面上卻是帶著怒色,質問道“你來做什么”
“汗阿瑪,兒子聽說南巡的章程定下來了,好奇前來看看。”
“哦”康熙瞥他一眼,一怒嘴,示意茶桌上的章程,“看吧。”
四爺自己脫了貂皮大氅和鞋子,上炕盤坐到老父親的對面,拿起來章程慢慢地翻看。
臭小子倒是沉得住氣康熙故意拿起來小榔頭敲著核桃,一聲聲地敲在胤祥的心口上,要他的臉色越來越白的透明。梁九功端一個茶盤進來,給四爺送茶,誰也不敢看一眼,麻利地退下去。
康熙不敲核桃了,開始喝茶。屋子里靜的只有他四哥翻動書頁的聲音,胤祥緊繃的神經舒緩一點,卻是膝蓋上一陣疼痛傳來,胤祥哪里這般被罰跪過膝蓋上針扎的疼,要他驀然心生一股子氣,咬緊了牙關,倔強地跪著。
急俠好義、骨健筋強的小少年眼里含淚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紅漲著臉,瞪大了眼,憤憤不平地聽老父親和四哥在炕上談論南下事宜。
“上面列舉了不少和各地方民眾接觸,了解民情的安排。兒子認為,這既然都是安排好的,能獲知真實信息的機會不大。接見當地文人,汗阿瑪,兒子剛得知,四川的費密此前完成了中傳正紀一書的寫作,研究古代儒學,博采經史,依據古代儒學發展的源流,從孔子門人子夏開始,直到大清初年,在經學、史學、詩文、醫道等方面也多有論述,二百余卷。只是由于家庭貧寒,一直未刊行,以至年久散佚,這名單上,也沒有他。”
四哥的聲音聽著,和平時一樣不疾不徐的懶怠,但四哥真就完全沒看見自己一般,這要胤祥很是委屈,膝蓋上更疼了,強忍著一動也不動。
“木棉花發幾回紅,十度思歸歸不得。倒也是流浪異鄉之人的真情實感了。朕也在看他的書,在你身后的柜子上,遞過來。之前陽明心學在江南泛濫,理學也變得釣名沽譽,如今學風轉化過程中出來一名有影響的學者朕吩咐武英殿給刊印書籍,你要胤禟盯著。”
“汗阿瑪,一千本”
“嗯。第一次印刷,一千本夠了。”
康熙翻著書的聲音清晰地響在落針可聞的屋子里,隱約地透出來一抹欣喜。胤祥的委屈里多了一抹傷心和好奇什么樣的好書學風轉變,汗阿瑪和四哥要變成什么模樣學風也是能引導的嗎
“汗阿瑪,說起來新書,還有一本。蘇州吳江的唐甄,寫了一本潛書。兒子這兩天大致看看,挺好。”
胤祥穿的是工部新研究的羊毛褲,保暖且薄便于活動。但這薄,這時候就是弱點了。膝蓋宛若什么也沒穿地磕著冷冷硬硬的地磚,他發現自己移開心神專心聽談話,這是一個小竅門,他趕緊聚精會神地聽著,心里貓抓的一般,倒也真能忽視一部分疼痛。
四哥的聲音里還帶笑兒,這又是什么好書
“小子鼻子靈。朕也大致看了看。上觀天道,下察人事,遠正古跡,近度今宜,根于心而致于行,在其位而謀其政倒是和費密的書有異曲同工之妙,看來前朝這些膏粱子弟,都真正地在反省,國、民、文化,到底該是什么模樣。”
胤祥情不自禁地偷瞄兩眼,卻只敢看到那茶桌上的四只手。唐甄他知道啊。四哥你怎么在汗阿瑪的面前說唐甄唐甄寫的什么書四哥喜歡老父親也贊賞
唐甄本為前朝的達州富豪之子。父親唐階泰曾任蘇州府知府、南京禮部精膳司郎中。大清建立后,唐氏一家多因抗清而死,唐甄便以其父仕所蘇州為第二故鄉。康熙初年,唐甄經吏部考選任山西長子知縣。任官期間,獎勵農桑,整頓社會風氣,后因處理逃人案受牽連罷職丟官。隨后舉家遷往蘇州,一直潛心著作。
本來以為這樣的文人,汗阿瑪是忌諱的,哪知道
胤祥更委屈了汗阿瑪不給兒子們看戚繼光兵法,他自己看。汗阿瑪不許兒子們交往這樣的文人,他自己倒是欣賞的。由此他更是擔心四哥,生怕四哥應對不好,要汗阿瑪生氣。
“這本書,敢寫別人不敢寫,暫時印刷幾本收藏吧。”康熙淡淡的一句,做了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