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們忙站起來舉著酒杯一飲而盡,已經有了幾分醉意,酒量不好的臉脖子都紅了。
四爺微笑“都坐下。人都說當今十大才子,施潤章如良玉之溫潤而栗,宋如豐城寶劍,時露光氣。宋琬宋如豐的詩,頗有杜甫、陸游之風,聽鐘鳴一詩中寫道聽鐘鳴,所聽非一聲;一聲才到枕,雙淚無縱橫。白頭老鳥作鬼語,群飛啞啞還相驚。讀之催人淚下。同歐陽令同飲鳳凰山下一詩中寫道茅茨深處隔煙霞,雞犬寥寥有數家。寄語武陵仙吏到,莫將征稅得桃花。爺都很喜歡。爺知道有文人說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爺打小就有一個愿望,希望大清的百姓,不那么苦,苦中有一點樂呵。爺人力微薄,生性憊懶,大臣們都年齡大了精力不濟了,仰仗的都是諸位年輕人啊。爺期盼且相信,有你們在呀,一代比一代好,大清一代比一代好。”
書生們傻眼了。
四爺再次舉杯“來,倒酒。喝酒。爺替父老鄉親們感謝諸位。”
書生們傻乎乎的,一臉呆滯地跟著倒酒、舉杯,一仰脖子一飲而盡,眼珠子都紅了。
你和四爺說大義倫理,四爺比你還會。
四爺“施閏章是一位真正的理學大家,以身作則,仁者愛人,在職期間,廣建學院,教化治下之民。爺記得,他在大阬嘆中寫道殺人稅無出,遲回傷我心宿甫既累歲,敲骨力難任。民頑實吏拙,素食慚官箴。當時呀,也是朝廷裁減官員,無辜裁了他,可是凡事,人在做,天在看,老百姓的心里有桿秤。老百姓苦留他,上書朝廷,那是真正的萬民書,至今還收在文華殿里。汗阿瑪每次談及都說,先皇臨終念著施閏章那,好官,性情耿直,要護著。”
施公子的眼淚流到面頰,無聲地哭。
他父親這些年因為家里喪事不斷,身體不好,病退在老家,眼見大清天翻地覆的變化,天天念著“你們生在好時候啊,大有作為,想當年我們在亂世里頭啊,難啊,都難啊。先皇難,官員難,老百姓更難,難得活不下去,想被苦一苦,機會都沒有。”
其他人都低了頭。
施閏章是好官,被裁減官員連帶了,也有老百姓出頭請愿。先皇臨終還護著念著。之前那些被裁減的官員,若真有冤屈,老百姓能拍手叫好嗎裁減一些,剩下的官員們才能收緊了神經,辦差好一點,而不是拖拖拉拉的,要老百姓想辦一點正常的流程,都要三請四請的,送禮送銀子。
一番談心,四爺什么也沒說,又好似什么都說了。
士農工商分階層,可再怎么分,有仁者大愛高嗎仁者大愛愛的是誰為官者,不敬業、不求清官能官,自己的基本職務都做不好,何以為官就因為他們是士紳是,他們是士紳,他們天生高貴,可他們個人的尊榮,比國家興旺、百姓福祉還大嗎
可是他們是士紳啊。他們和皇家一起治理天下,到大堂不跪,犯法不究,頂多不辦事免職了,哪有四爺這樣不講情面的
兩種思想在他們的腦袋里亂竄,竄的他們的腦袋生疼生疼。
書生們一個個的,垂頭耷腦的,又喝醉了,搖晃著身體大著舌頭倒在地上哭嚎。
唯一沒喝醉的四爺和眾人告別,要趕來的蘇培盛挨個送回家,北京沒有家的,送去國子監等學院宿舍。
四爺六七分醉意,出來茶樓,被冷風一吹,醒了幾分。
一路騎車慢悠悠地施施而行,欣賞路邊冬天到來的第一株梅花,開始結冰的池塘,聽著頑皮孩童騎著童車,玩著滑板的歡笑聲,他自己也笑。
回來府里,在書房里洗漱沐浴,換了衣服,聞一聞身上酒氣散去了,抬腳去正院。
遙遙地看見正院門口的一群丫鬟嬤嬤圍著胖孩子。
“咚咚”隨著撥浪鼓的聲音不停地響著,眼睛圓、臉圓、身體圓的小胖孩子撅著屁股,先是一條腿翻過小門檻,接著兩條腿進來,回頭看著門檻開心地面對自己的成績,興奮地喊一聲“阿瑪”邁著小螃蟹步子,蹣跚地走著。“阿瑪”再喊一聲,舉著手里的撥浪鼓,對阿瑪高興地顯擺“阿瑪,十三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