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繼續喝”鄔思道痛快地跟著舉杯,看著四爺舉著酒杯一杯又一杯地猛灌。
鎏金琺瑯大鼎里有飄渺的香煙淡若薄霧,裊裊逸出。鄔思道從未曾發覺,那樣輕的煙霧,也會有淡淡水墨般的影子,籠上人醉醺醺的心間。
四爺其實很愛酒但一直克制,他不是不知。而他一路紅塵萬丈千山萬水過來,他不能,也不敢對人心再期許什么。哪怕午夜夢回,孤身轉醒的那一刻,曾經這樣盼望過,也不敢再當了真。可是四爺的所作所為整個人要他動容,如今聽他親口這樣說出來這樣醉酒的傷心話,哪怕是情理之中的偽裝,意料之內的試探,也生了幾分難過。
他一杯杯地給四爺滿酒,轉動輪椅去將另外半壇子酒溫了,看著四爺一杯又一杯,輕聲道“四爺做的,鄔某都明白,鄔某知道,四爺所祈求的,從來不是椅子與尊榮。”
四爺輕輕頷首,已然進入瘋子狀態的他,無力地攤在搖椅上,胳膊抵在光潔的眉心,仿佛嘆息“可是鄔先生,爺能給你的,或許什么尊榮也不是最要緊的。爺能給你的,是爺心里的一份真心意。或許這份心意抵不上你受到的傷害,沒有榮華富貴權傾天下來的實在,可是這是唯一能由著爺自己,不被人左右的東西。”
鄔思道心神劇震。仿佛看著陌生人一般看著眼前這個相知相伴了兩年的四爺,他不是不知道他的多疑他的試探,也不是不知道他身邊從來都是有無數的能人異士。可是他深深的覺得,哪怕是在四爺身邊看他坐上那把椅子的榮光時刻,也比不上著這一刻內心的百感交集,傾盡真心。
他是一個主子,他是一個謀士,是紅塵萬丈里最平凡不過的一對上下級。沒有雄心萬丈,沒有坐擁天下,更沒有勾心斗角你死我活,也不要去想將來有一天“金杯共汝飲白刃不相饒”。只有一個上級和一個下級,這一刻的真心相許。
“四爺,喝酒。”
兩個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金黃的酒液在酒杯里微微晃動,鄔思道痛快大笑,一飲而盡。四爺的眼里忽然沁出星子般的光,微微一笑,好酒慢品。
殿中的燭火搖曳,蘇培盛端著托盤,再次站在門口,猶豫著,望著里頭悶頭喝酒的兩個人影子,到底是沒有進去打擾。門口守夜的小廝在廊下打開了蒲團和被鋪守著,王之鼎打了個哈欠走上來道“要不端給隆科多和年羹堯,他們需要醒酒。”說著話,便有幾個小廝將檐下懸掛的水紅絹紗燈籠摘下了一半,守在平安居外的侍衛也散去了兩列,傅鼐亦在其中。
蘇培盛笑道“這一日辛苦了。傅鼐侍衛早些回去歇息吧。”
傅鼐老實道“哪里比得上蘇管事的辛勞,這兩天四爺事情多,一刻也離不開您上上下下打點著。”二人寒暄罷,便也各自散了。
十一月末的天氣,到了夜深,霧氣濃重,黑的伸手不見五指。這幾日的緊張下來,此刻只覺得府中的安寧格外幸福。蘇培盛看一眼里頭要大醉的四爺,說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是喜是愁,倒像是汪著一腔子冰冷的月光倒在了心里,似乎是分明的照著什么,卻又是稀里糊涂的。
他這樣想著,腳便也邁去了后院的如意齋,隆科多和年羹饒見了他來十分歡喜,三人倒了一杯酒,就著幾個小菜,相對而飲。隆科多拿胳膊撞了撞他,道“你在四爺跟前挺得器重的,今兒又算是小慶賀的日子,你怎么不高興”
蘇培盛笑道“咱家哪里不高興舅老爺,是不是您有心事”
隆科多擠眉弄眼地搓著手道“你還別說,我倒真為了一個姑娘朝思暮想呢”
年羹堯接過來托盤里的蓮子湯正要用著,聞言好奇“誰是四爺府上的女子嗎”
隆科多湊近了年羹堯道“就是毓慶宮的布順達姑娘,那模樣那身段兒,我”
蘇培盛追問“誰誰”
年羹堯橫了隆科多一眼,道“別人也就罷了,要是毓慶宮,想都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