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宮里,皇貴妃在四福晉的伺候下收拾好的妝容,面對四福晉,歪著身體靠坐長榻上,示意她也坐下,瞧著她濃重脂粉下遮掩不住的紅腫眼睛,輕嘆口氣“當娘的呀,都這樣。老四那時候上戰場,才多大一點兒一次兩次的,能怎么辦熬著。到個公主出嫁,我送走一個又一個的,也想開了。”
“我們呀,養著孩子們長大,完成了任務了就成了。往后呀,只管自己照顧好自己。”皇貴妃輕描淡寫的語氣,聽著四福晉心里刀絞的一般。
“皇額涅,我也知道,我”四福晉再也忍不住了。低頭捂著臉克制眼淚,哽咽道“爺怎么能這樣狠心那弘暉和弘時成家了我也試著撒手了,弘暖和弘暻才多大一點兒。”
“他就是這樣的狠心人。”皇貴妃埋汰的語氣。“打小兒就是這樣。隨了他汗阿瑪。”
這話四福晉可是不敢接了。
哭也不敢哭了。
剛在家里收拾的時候,四福晉嫌頭上珠釵累贅,便叫丫鬟們叫挽了一個宮妝最尋常的如意小兩把髻,簪一枝小巧的翅鶯羽珠釵,并一朵苗銀蝴蝶押發。一件七成新的云雁紋錦滾寬黛青領口斜對襟旗袍。剪裁合身簡潔,花飾是衣料自有暗紋鏤花,連常見的衣領刺繡也一并略去,只在袖口疏疏繡幾朵淺黃色的臘梅花。倚在貴妃長榻上悶悶粘著櫻桃吃。
好似都發泄在吃上頭一樣。
大宮女又端進來幾樣春天的新鮮水果,皇貴妃挑眉一示意,大宮女立即從靠墻柜子里找出來一個描金紅色盒子捧過來,給皇貴妃抹了點舒神靜氣的降真香蠟葵膠抹在太陽穴上,皇貴妃的精神頭好一點兒,腦袋清醒一點兒,緩緩道“你也不要傷心。老四疼孩子們那。”
四福晉吃櫻桃動作一頓,柔婉垂首,低聲道“兒媳知道可是爺他總是這樣什么都顧著,他自己的身體那他的身體多難才養好一點兒。”
眼前又是當年鈕祜祿皇后去世,宮里頭你爭我斗的一幕一幕。那時候,她還只是貴妃,宮里女人都盯著空出來的皇后位子,她也盯著。可她最終只是一個皇貴妃,這要所有人都笑話她。老四一生出來,太醫診斷結果出來,她的眼前一陣發黑,好似看見鈕祜祿皇后臨終不甘憤恨怨毒的眼睛,她抱緊了孩子,她也不甘憤恨怨毒,皇貴妃也高她們一等這個孩子,她一定會養住了
往事歷歷在目,那份不甘憤恨怨毒,因為時間和自己達成和解,但是那份受傷的倔強,卻永不忘記。更因為年老了,眼睛里青春少女的天真爛漫重情都沒有了,顯露一絲絲兇惡。
皇貴妃輕輕咳嗽一聲,手捂著胸口。四福晉忙起身給她順著背,安慰道“皇額涅,爺和孩子們都會好好的。公主們也都好好的。您別擔心。”
“我呀,現在想擔心也不能擔心了。腦袋一動就疼,心口也疼。”皇貴妃無力地說著話,四福晉發現,皇貴妃真的是老了,雙鬢也有白發了,這要她心口一陣陣發悶,忙伸手捂住了嘴巴,不要自己哭出來。
日色明媚,落在皇貴妃微有病色的臉龐上有些緋紅的不諧,垂珠簾抹額上的赤金珠子流轉下明麗的光芒,嘴角的笑意忽而帶了一抹光影的陰翳。皇貴妃今天穿著一身七八成新的耀眼金松鶴紋薄綢偏襟褙子,頭發光滑盤著,抿得紋絲不亂,只在發髻間別了一枚鳳紋金簪。
其實她身體不好氣色黃著,并不適合這樣耀目的金色穿戴,更顯得干瘦而病氣懨懨。只是不知為何,皇貴妃雖病著,卻自有一種威儀,從她低垂的眼角、削瘦的臉頰、渾濁的目光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這要四福晉想起來皇貴妃養著自家爺長大的辛苦,撐住病歪歪的身體熬著這么多年堅持等著皇后位子落下來的艱難,可無論何時,她都是后宮最風光的女子,這要她不由地心生畏懼。抱著皇貴妃的胳膊輕聲道“皇額涅,您一定要保重身體,您在一天,就是我們的莫大福氣。”
皇貴妃微微揚眉,抬眼淡淡看四福晉“不要擔心。我呀,哪里舍得你們”
都熬到現在了,多熬一天是一天,多一天就是勝利。要不等她走了,康熙再冊封其他女人做皇貴妃,做皇后嗎
皇貴妃臉上的皺紋一松,似開了一朵舒展的千伴菊花,掌不住笑道“老四的身體你多注意著。但也無需多擔心,我看他去年冬天回來到現在,確實氣色好起來了,太醫診斷也說好了。”
搖搖頭,嫌棄道“他呀,就是嬌氣。不能傷了精神,不能勞累,必須睡足了,打小兒就是這樣精心養著。但也不要因為這些事情,就不和他置氣了。等他回來,該生氣就生氣。不和他生氣呀,他永遠不知道一個當娘的心。還覺得他鍛煉孩子們去邊境很應該。”
四福晉顧著臉,響亮地答應著“兒媳記住了。”
皇貴妃摘下手指上的護甲,轉身安撫住四福晉的肩膀,等著她強忍不哭的面孔抬起來,憐惜道“你這才是哪里往后的心疼苦楚,多著那。”
四福晉的眼淚奪眶而出。
卻是堅強地撐住了腰桿,重重地點頭“兒媳明白。”
自家爺是強勢的性格,他不是其他皇子們對待孩子,尊榮一生不惹事就成。他要求很高。等孩子們獨自辦差了,母子分離、父子鬧矛盾時候自己的為難,多著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