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精陽,午后暑氣深濃。
朱柏走在宮道上,這條路沒有樹蔭遮蔽,本該曬得他腦袋發熱。此刻,他卻覺得背脊發涼,似乎有一陣不存在的陰風吹過。
自從年初瞧過一回水鏡,又被朱元璋叫去文華殿參加皇子皇孫突襲考試,現在最怕的事就是父皇突然的傳召。
過去二十二年間,朱柏一直往文武雙全的方向要求自己。雖然對讀書習武皆求上進,但庶子出生又是排行十二,從沒想過有做皇帝。
就藩荊湘,本來想著做好一方藩王,盡職鎮守楚地,提防南蠻異動。
藩王不管政務,沒有兵禍的其他時間,他能夠盡情吟詩作賦、騎馬游歷。藩王不得擅離封地,那就在封地范圍內游山玩水。
當得知歷史上湘王死于削藩被逼后,對這輩子要走什么路陷入過迷茫。
為何史書上的湘王會被建文帝率先削藩
朱柏思索有兩個原因。
其一,他與朱允炆關系不親近;其二,文武雙全的藩王就是沒本事的帝王最容不得的藩王。
水鏡出現,透露了明朝某些歷史。
好消息是儲君換成了朱棣,不再會有建文帝又蠢又狠地削藩。
壞消息是不必等新君削藩,父皇已經改了曾經對兒孫們的態度。
一群兄弟現在沒有人被放回封地,就連每年獲得的俸祿都要達到考核指標才行,變相被提前削藩。
顯然,朱元璋徹底改變了此前制定的國策,無疑在打他自己的臉。
為什么呢必是水鏡里的影像令他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個月前的突擊測試是朱元璋的試探,眾人的前途將自此被重新安排。
朱柏看明白了,卻沒有在測試中積極表現。
他原先想過富貴閑王的生活。假如遇上兵事就去偶爾打仗,算是盡到藩王職責,剩余時間樂得閑適。
現在變了天。藩王們不會再有呆在封地的瀟灑日子,而是變為能者多得,憑本事獲得封賞。
問題是上進就一定會有好結果嗎
尤其是去做改革相關事宜,要承擔太多的非議與壓力,一不小心就會掉坑里。
不做不錯,多做多錯。做不成富貴閑王,那就做個清貧閑王。
反正他不想某天逼不得已要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去重演史書上湘王的決絕。
朱柏揣著明白裝糊涂,決定一心向道,不問俗世。
一個月前,他在答題時特別用心地糊弄一番,希望父皇不要再給他太多關注。
難道一心向道,也能搞出事情來
朱柏吃不準朱元璋為何召見他與四哥一起入宮。
這會在半途遇到朱棣,試探著問“說來我等兄弟留在京城已有大半年之久。太子殿下,是否聽聞接下來有哪些章程臣弟封地在荊州府,荊州在邊防問題上算不上吃緊,但北邊的封地就不同了。”
真不讓藩王守邊,也要派大將去。
這事具體怎么安排的是不是還能有意一絲幻想,把聽話不搞事的藩王放回封地真不是人人都稀罕待在京城。天高皇帝遠,待在封地多舒坦。
朱棣聞言,深深瞧了一眼朱柏。
十二弟文武雙全,其才智上實屬兄弟里拔尖的那一批。
七天前,朱元璋召集臣子與兒子一起看氣候水鏡故事,卻沒有叫上朱柏。原因是朱柏本人不上進,也就沒被選入第一批加班組。
然而,逃得了初一,逃不過十五。
朱棣不知今天朱元璋具體為了什么事召見朱柏,但知必與水鏡相關。
這鏡子七天來一次。七天前,搞出小冰期預警,這回不知說的什么。不論播放了哪種內容,反正會有人被抓壯丁。
朱柏還是天真了。現在的大明,真不是誰都有資格能做閑王。
除非像是朱樉什么本事都沒有,安安分分地待著就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貢獻,那才能賦閑在家。
朱棣笑道“十二弟心系百姓,關注著邊防問題,吾心甚慰。誰去駐邊,此事父皇自有定奪,近日會有詔令。幸而荊州少戰事,且安心,你不回荊州也能留在京城做學問。”
朱柏很想瘋狂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