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認識。”
“可你剛才明明在湖邊提起她了。”
“你聽錯了。”
“我肯定沒聽錯,你”
香秦油鹽不進,江采霜心下著急,卻拿她沒辦法。
書生在此時溫言開口“人死后,若是受怨念纏身化為妖邪,便不能轉生投胎。難道你想看著香墨的魂魄一直流連于此,不得安息”
燕安謹此話一出,似是被戳中了內心,香秦漠然的神色終于有了變化。
她掙扎許久,最終還是繃著臉,聲音冷硬地請他們進來,“進來吧。”
江采霜長舒了口氣,略有些意外地看向俊書生,邊邁過門檻進屋,邊小聲嘀咕“沒想到你還挺厲害的。”
她說了半天都說不動,沒想到他一句話就讓香秦改變主意了。
書生得意,仿佛要把尾巴也翹起來了,“論起和人打交道,道長可不如我。”
香秦的住處干凈簡潔,熏香味很淡。博古架上沒擺花瓶玉石,而是擺了一柄未開刃的劍。墻上掛著一副舞劍圖,是一名女子翩然舞劍的場景,左下角以草書落款,畫工和字跡皆十分出色,不是尋常文人能有的水平。
江采霜盯著那落款看了許久,勉強辨認出一個“岸”字,至于第一個字太過復雜,她不認識。怕被謹安嘲笑,江采霜默默將這個字記在心里,打算回去以后問一問堂姐。
見江采霜盯著墻上的畫看,香秦隨口解釋道“那是友人所作。”
三人落座,香秦揮手,讓婢女看茶。
興許是醉香坊的規矩,這些姑娘們的婢女都是年幼少女,約莫十一二歲的年紀,跟著自家姑娘做一些端茶送水的小事。
“說吧,你們想知道什么”
江采霜忙道“只要是關于香墨的事,我們都想知道。”
香秦眼簾低垂,望著茶杯里漂浮不定的茶沫,“香墨是良家出身,以前家里在淮揚一帶做生意,頗有幾分家財。后來她父親在水路上出了事,只剩她們母女倆無依無靠。大伯見財起意,買通族里長輩,強占了她的家財,逼死她母親,托人把她賣到了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她仿佛在說些事不關己的話,從頭到尾,語氣都沒有變化。
寥寥幾語,卻道出了這樣一段曲折心酸的過往。
曾經的富商小姐,一夕家破人亡,還淪落到醉香坊這樣的地方,該有多痛苦。
“起初香墨不愿接客,也鬧過上吊尋死,但鴇母讓人不管死活地打上幾場,再餓上天,最后鬧也沒力氣鬧了,心氣也慢慢磨沒了,該認命就認命。后來香墨一舞動京城,引來無數富商老爺垂憐,成了我們醉香坊的花魁。再后來,她就死了。”
“她是怎么死的”
“外面那個大池子,看見了嗎”香秦抿了口茶,沒再往深處說。
江采霜心緒復雜,竟一時不知道接下來該問什么。
幸好書生頭腦冷靜,條理清晰地問道“方才在湖邊,你說香墨想贖身可據我所知,青樓女子不能自贖。”
不管她們背著鴇母攢了多少銀子,都不能替自己贖身。想贖身,只能讓別人來贖。
既然是名動京城的花魁,贖身的價格自然不菲,尋常人怕是開不起這個價。
“這都被你們聽見了。”
“湊巧聽到。”書生溫文有禮。
“也罷,既然你們都聽到了,那我也不瞞著了。”香秦嘆了口氣,“要給香墨贖身的,是一個屢試不中的落魄秀才,自稱是太舍學子。”
“那秀才對香墨百依百順,嘴上說著愛死了她,日日為她魂不守舍,酸詩寫了不下百首。他沒錢來醉香坊,給香墨寫的詩曲,都只能求其他客人幫忙捎進來。香墨也是傻,竟真的被那個癡情的窮秀才給打動了。”
江采霜聽得認真,忍不住追問“后來呢”
“后來兩個人私定終身,窮秀才信誓旦旦地說要給香墨贖身。可他連來醉香坊的銀子都是問同窗借來的,根本拿不出鴇母開的價。”
江采霜天真地以為這是一對苦命鴛鴦,明明彼此相愛,卻不能相守一生。
可香秦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如聞驚雷,不敢置信。
“這些年里,香墨也背著鴇母攢了不少私房錢。她不忍心看窮秀才苦苦哀求,日漸消瘦,便私底下把她的全部身家,都交給了他,讓他找鴇母替自己贖身。怎料那秀才拿了銀子之后,便從此消失了。”
“消失了”
香秦唇角掀起譏諷的弧度,“是啊,那年隆冬,那秀才拿走了香墨傍身的所有銀子,便再也沒來過醉香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