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食客都走得差不多了,還沒走的,都是夜里要留宿客棧的人。
店小二正要關門,之前見過的那個女人急匆匆從后廚走出來,這次還領了個瘦小的小丫頭,“大哥先別關,我過一過。”
女孩依賴地抱著母親的腿,穿著尋常的粗布衣,洗得褪色發白,還打了許多補丁,但衣裳整潔干凈。烏黑的頭發也打理得井井有條,綁了一頭的彩繩。
“你就睡在后院唄,這么晚了還上街干啥”店伙計不耐煩道。
女人老實巴交地請求,“我這不得回家嗎家里還有老人哥哥等著。”
“行行行,你趕緊走吧,大晚上帶著孩子別在街上晃悠,免得招惹不干凈的東西。”店小二揮了揮手,招呼她趕緊走。
“好好。”女人提著個深色的小包袱,牽著女兒急急忙忙出了門。
包袱里傳來濃郁的腥味,店伙計捂著鼻子擺手,“真夠臭的。”
回頭關上門,見江采霜看向這邊,店伙計又換上一副和氣笑臉,主動解釋道“這是我們店臨時請來的幫工,叫余三娘,在我們干了有一陣了,手腳麻利,挺能干活的。”
“她剛才牽的那個女孩,是她女兒嗎”
“是,她們家離客棧就隔著兩三條街,就住在魚骨廟附近。”
店里就剩下兩三桌客人,店小二不用緊著忙活,搬來一條長凳坐下,閑聊道“余三娘真是個可憐人,家里兩個哥哥,一個游手好閑不干活,地里的活計都是余三娘和她大嫂幫著干。另一個哥哥是個癡兒,整天就知道死讀書。成了親,好容易生了孩子,是個女娃,還是個癡傻的。”
住在這附近的大都是農戶,或是做點手工活,做點小生意,都是窮苦人家。街坊鄰里彼此都認識,對彼此家里那點事知道得清楚明白。
余三娘家的事,在他們這里不算什么秘密。
江采霜回想起方才看到的那個小女孩,安安靜靜,不吵不鬧,就是看著十分怕生。
“余三娘不放心把孩子放家里,怕孩子受欺負,經常把她帶到客棧來。我們掌柜不讓她帶孩子,今個是掌柜的不在,我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通融通融過去了。”
店小二剛說完,店里有食客吃完飯,準備上樓。
“喲,客官您慢走。”店小二頗有眼色地上去招呼,忙著收拾碗筷擦桌子。
“你倒是嘴硬心善啊。”那食客評價道。
店小二嘿嘿一笑,“這孩子雖然傻,但不哭不鬧,也不偷吃東西,帶著就帶著唄,也不妨事。”
江采霜和燕安謹是最后一桌上樓的,他們并肩上到二樓,右拐,身影消失在走廊口。
大堂的燭火在他們身后熄滅,整棟客棧都靜悄悄的。
此時,夜色漆黑,街上早已沒幾個行人。店鋪都打烊關了門,冷風卷起地上的黃土,一盞盞紅燈籠搖搖欲墜地掛在檐下,發出微弱的光亮。
今日七月半,路上隔一段距離便擺出香案,燃著香燭,供奉逝者鬼神。
風聲凄厲地呼號,宛如鬼魅尖叫,小女孩緊緊抓住娘親的胳膊。
余三娘彎腰,將女兒護在懷里,“阿寶兒別怕,馬上就到家了。”
兩人走過魚骨廟,一道微不可察的光芒一閃,鉆進了阿寶兒后背。
阿寶兒木訥的眼神微微一亮,隨即又恢復黯淡。
余三娘毫無所覺,只顧防備著靜寂的四周。
剛踏入一條窮巷,便傳來突如其來的犬吠,差點嚇得人魂都飛了。
阿寶兒聽見這聲音便渾身顫抖,嚇得直往余三娘懷里縮,“怕、怕。”
余三娘一把抱起女兒,腳步飛快,頭也不回地扎進了窄巷。
客棧里,江采霜坐在窗邊,抱著機關鳥說了一大堆話。
先是跟采青姐姐說了自己這邊的情況,還有案情進展。
接著不忘叮囑一番,“采薇姐姐八字不夠硬,今夜七月半,千萬不要出門,繡鞋放到外間,鞋頭不要朝向床,最好早些休息就這些了,替我向爹娘長輩問好。”
嘰里咕嚕說了一大堆,江采霜才舍得放飛機關鳥。
一回頭,燕安謹正站在她身后,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嗓音又低又緩,“道長給我傳信時,倒是言簡意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