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秉三打了個顫,無非是成為野狗的食物而已。他看著四周,那些臉色雖然灰敗,但因為排隊領粥而帶著歡喜的難民,那些要去開荒以工代賑而歡喜的難民,那些因為被賣到了門閥家中而抱頭哭泣又帶著喜悅的難民,就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里的賣兒賣女嗎
熊秉三苦笑,在他的眼中這數千人只有一個福禍與共的稱呼“難民”,而在這數千人眼中他們卻是一個個互相沒有關系的個體,他人的死活與自己何干
“來人,把這些孩子都買下了。”熊秉三道,他家再“微薄”也比真正的窮人強了萬倍,至少有口飯吃。
仆役應著“是,老爺。”
長街上賣兒賣女攤子前有了爹娘歡喜的笑聲,或孩子的哭聲。
熊秉三閉上眼睛,又習慣地開始捶腰。這街上大致有百十個賣兒賣女的,他該怎么安排這百十個孩子這些孩子都在六七歲以下,他該安置在何處熊家他苦笑,熊家只怕是不行的。熊家的宅院很大,安排百十個孩子絕無問題,但是熊秉三不是傻瓜,不會因為買了這些孤兒就認為這些孤兒會感恩戴德,或者成為他的死士什么的。這些孤兒是可憐,但是有些人雖然小卻已經學會了偷雞摸狗,稍微長大之后也會殺人放火了,他哪敢將這些孩子接入自己的家中,就不怕引狼入室嗎
熊秉三仔細想了一下,熊家在縣城外有個宅子,稍微修整一下容納百十個孩子還是可以的,再找一些夫子教那些孩子識文斷字,等孩子們到了十八歲終究可以自食其力。
熊秉三笑了笑,一些孩子能有多少花銷,他應該可以承受得起。他微笑著“就叫慈幼學堂。”以后若是遇到了賣兒賣女的也一概買回來安置在慈幼學堂之中,不求孩子們成材,也不求熊家有一群死士,更不求熊家有什么名望,只是人到了這個世上一趟不容易,無論如何要盡力救助一條性命。
三日后。
管家急急忙忙找到了熊秉三“老爺,這慈幼學堂的費用有些棘手。”已經荒廢許久的房子需要修葺、需要給百十個孩子買衣服鞋子、需要找人看著孩子、需要雇廚子、需要找夫子、需要給夫子工錢、有一些孩子本身還帶著病,需要請大夫救治、大部分孩子嚴重營養不良,不能簡單地給碗野菜粥,必須用雞蛋或者肉調理身體、有的孩子才兩三歲,不能自理,需要有丫鬟或者保姆照顧、有的孩子惡習嚴重,偷東西,毆打他人,需要有壯漢維持秩序、百余人的書本筆墨錢超出想象的昂貴、需要安排專門的人給慈幼學堂買菜或者送菜各種想不到的費用層出不窮,才三日就匯聚成了一個偌大的數字。
熊秉三很清楚這些費用中有些是一次性投入長期受益,比如房屋修葺費,有的是一次性費用,以后未必會有,比如營養調理,但大多數費用只怕每個月乃至每日都必須支出。他有些發愣,雖然他有子女,甚至孫子孫女都有了,但是他從來不知道養個孩子這么費錢,比養個成年人還要厲害。
管家小心地道“若是長期以往,只怕動搖熊家的根本。”百十個孩子就是百十個吞金獸,就是熊家多了百十口人,比人丁不旺的熊家還要多了幾倍,若是放在以往熊家是不在意多了區區百十口人的,但是最近幾年災荒、胡人作亂、朝廷動亂,天災不絕,多出百十口長期吃飯的嘴就成了災難。
熊秉三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捶著腰,失笑道“虧老夫還以為自己比那些年輕人更接地氣,知道人生的艱難呢,原來老夫依然是個紈绔啊。”
熊家的人和管家苦笑,做好事把自己搭進去了。
熊秉三想了想,唯一的辦法就是開源節流。“以后家里沒事不要辦宴會了”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不開宴會怎么與縣城的其他門閥溝通和保持交情
熊秉三想到了胡問靜的集體農莊,他對集體農莊很有興趣,本縣所有門閥反對,熊家不能做出頭鳥,但是他可以參考集體農莊的一些設施。他道“讓慈幼學堂自己種菜養雞,如此也有了雞蛋,省下一筆銀錢。”種菜或許費力,但是養雞肯定很輕松吧他知道好些人家的孩子都會負責養雞。
管家苦笑“只怕還是有些欠缺。”
熊秉三想到他那輛豪華四輪馬車,道“把我家那輛四輪馬車拿去載客和拉貨。”他冷笑著,心中多少有些怨氣。以為他很有錢,以為他為了趕時髦,哪里知道他實在是無法乘坐兩輪馬車。就用這豪華四輪馬車去載客和拉貨,讓全城的人看看他到底有沒有錢,有沒有貪污,是不是貪官。
熊秉三心中還有一些激憤,我熊秉三為了那些窮苦百姓傾盡全力了,官府和其余門閥好歹出來拉我一把啊。只是這個心理太過丟人,他只能用豪華馬車載客拉貨委婉地暗示一回,終究不能從嘴里說出來。
熊秉三的豪華四輪馬車公開載客和拉貨的消息傳開,生意立刻出奇的好。